婉宁伏在马背上,脑子里却异常清醒。沈崇安这步棋走得狠,天坛刺杀明摆着是虚晃一枪,真正的杀招全压在了天牢。
等她和陆琰赶到天牢时,门已经被撞开了。
守在门口的几个狱卒倒在血泊里,进去一看,里头更是一片狼藉。囚室的门大敞着,铁锁被人用利器劈开,地上散落着刀鞘、断箭,还有几具死士的尸体。
牢头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迎上来:“公主!小侯爷!贼人是从正门硬闯进来的,人手太多了,兄弟们顶不住……”
婉宁没工夫听他解释,径直往里走。死囚牢在最深处,沈崇安和姚煜原先就关在那里。她走到尽头,伸手一推牢门——空的。
地上只剩两副被挣开的镣铐,墙根扔着件染血的囚衣。
“跑了多久了?”陆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
牢头哆嗦着回话:“半……半个时辰前。贼人有备而来,带了攻城的撞木,正门几下就撞开了。我们本来还能撑一阵,可里头有内应,开了几道牢门,里外夹击……”
“内应?”婉宁猛地回头。
“是、是几个值班的狱卒,还有一个典狱官。”牢头额头冒汗,“他们事先被买通了,贼人一到就反水。属下已经派人去拿人了,就是……就是人多半已经跑了。”
陆琰冷笑一声:“好一个沈崇安,手伸得够长。”
他当机立断,转头吩咐云澈:“传本侯命令,即刻封锁京城九门,任何人没有我的令牌不许出城。各门加派双倍兵力,盘查所有进出车辆,尤其是载着货物的马车。”
“是!”云澈领命,转身就往外跑。
陆琰又道:“调京畿禁军分三路,沿城南、城东、城西搜捕,重点查废弃宅院、寺庙和田庄。沈崇安经营这么多年,肯定有藏身的地方。”
吩咐完,他回头看向婉宁:“天牢防卫森严,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攻破的。接应的人对里面的布防、换岗时间了如指掌,宫里有人给他们递消息。”
婉宁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
沈崇安被关在天牢深处,除了少数几个人,没人知道具体囚室位置。对方能直奔死囚牢,还精准算准了天坛祭天、守军空虚的时机——宫里一定有内应,而且地位不低。
“查。”她言简意赅,“从天牢的内应查起,往上捋。谁最近和天牢的人有过接触,谁给过他们调令或好处,一个都别漏。”
魏虎应声去办了。
婉宁在天牢里转了一圈,没找到更多有用的线索。地上的死士都是生面孔,身上没有任何标识,显然是沈崇安养的私兵。
她走出天牢,抬头望了眼天色。天已经全黑了,宫墙方向灯火零星,看着平静,底下却不知道藏着多少暗流。
“宁儿觉得会是谁?”陆琰走到她身边,低声问。
婉宁沉默了片刻。
宫里有分量、又和沈崇安牵扯不清的,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德贵妃——姚煜的养母,这些年表面上安分守己,可姚煜被废、沈崇安倒台,她是最不甘心的那个。
“承乾宫。”婉宁吐出三个字。
陆琰眉峰一动:“你怀疑德贵妃?
“不是怀疑,是大概率。”婉宁语气平淡,“姚煜是她一手带大的,沈崇安能把持朝政二十年,少不了她在宫里铺路。这些年她看着不问政事,可承乾宫的人往外走动从没断过。天牢里的内应,十有八九是通过她的手安插的。”
陆琰沉吟道:“没有证据,直接闯后宫不合适。”
“那就找证据。”婉宁转头看他,“五哥,你带人在外头搜,宫里交给我。我有护龙令,可以调神策军护卫。”
持护龙令者可调宫内外神策军,行监国之权,如朕亲临!
陆琰点点头:“行。你带神策军围承乾宫,我在外头把九门守死,他们跑不出去。注意安全,以防德贵妃攀咬,狗急跳墙。”
婉宁嗯了一声,翻身上马:“走。”
半个时辰后,神策军把承乾宫围了个水泄不通。
婉宁持护龙令进的宫,宫门守卫见了令牌不敢拦,任由她带着两百名神策军士兵直扑承乾宫。宫里的宫女太监吓了一跳,想要去通报,被林锋带人直接拦下。
“昭阳公主驾到,所有人原地待命,谁敢乱跑,按同党论处!”
院子里顿时鸦雀无声。
德贵妃是被人从寝殿里请出来的。她穿着家常的深蓝色襦裙,头发松松挽着,脸上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茫然,看见婉宁带兵闯进来,脸色当即沉了:“昭阳公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站在台阶上,端着贵妃的架子,“深更半夜带兵围了本宫的承乾宫,是谁给你的胆子?”
婉宁没跟她绕弯子,开门见山:“天牢被劫,沈崇安和姚煜跑了。”
德贵妃眼皮跳了一下,随即皱眉:“天牢出事与本宫何干?本宫身子不适,早已闭门休养多日,外头的事一概不知。”
“是吗?”婉宁扫了她一眼,“可本宫查到,天牢里有三个内应,上个月都领过承乾宫的赏钱。还有那个反水的典狱官,他妹妹是你宫里的二等宫女。这些,贵妃娘娘也不知道?”
德贵妃脸色微变,很快又镇定下来:“宫里人多,难免有几个手脚不干净的往外捞好处。下头人私下结交,本宫哪里管得过来?公主仅凭这个就闯我承乾宫,未免太草率了吧?”
她顿了顿,语气带了几分讥讽:“还是说,刚认回公主身份,就急着立威,想拿本宫开刀?”
婉宁懒得跟她打嘴仗,直接抬手:“搜。”
“你敢!”德贵妃厉喝一声,“承乾宫是本宫的居所,没有陛下的旨意,谁敢搜?”
“本宫有护龙令。”婉宁把令牌亮出来,冷声道,“父皇授权本宫监国,宫禁防务皆可过问。天牢劫狱事关重大,任何嫌疑之处都要查。贵妃娘娘若是清白,搜一搜又何妨?”
德贵妃气得胸口起伏,却拦不住。神策军士兵鱼贯而入,翻箱倒柜地搜了起来。
寝殿、偏殿、库房、甚至宫女的住处,一处都没落下。德贵妃站在院子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时不时狠狠瞪婉宁一眼。
婉宁就站在台阶下,神色平静,仿佛根本没把她的怒气放在眼里。
没过多久,林锋从寝殿里出来,手里捧着个描金匣子:“殿下,在贵妃床底下的暗格里找到的。”
匣子打开,里头放着几封密信,还有半块铜制的令牌。
婉宁拿起信扫了几眼。信上内容清清楚楚——都是和沈崇安那边的死士联络的消息,哪天换岗、天牢布防、甚至天坛祭天的路线安排,写得明明白白。
再看那半块令牌,是调动宫卫用的。完整的令牌有两半,一半在御林军统领手里,另一半本该在皇帝那。德贵妃手里这半块,不用想也知道是偷摸仿制的。
证据确凿。婉宁抬眼看向德贵妃,把信扔到她脚边:“贵妃娘娘,还有什么话说?”
德贵妃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信,脸色瞬间白了,又一点点涨红。她盯着那些信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哈哈哈……”她指着婉宁道,“陆婉宁,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认回一个公主的身份,以女子之身就能坐稳这江山了?”
婉宁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德贵妃声音尖利:“沈相布了二十年的局,岂是你一个黄毛丫头能收场的!你不过是个流落在外的野种,陆家捡回去养了几年,也配跟本宫的煜儿争?”
“本宫告诉你,姚煜才是正统!他当了十几年的太子,满朝文武谁不认他?你算什么东西!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野种,也敢骑在本宫的头上撒野!”
她越骂越难听,什么污糟话都往外蹦。林锋听得皱眉,上前一步想喝止,被婉宁抬手拦住了。
等她骂得差不多了,婉宁才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碴子一样:“局是他布的,命,是他自己送的。”
德贵妃的骂声戛然而止。
婉宁看着她,眼神冷得像铁:“布局二十年又如何?到头来,姚煜也是一个通敌叛国,混淆皇室血脉的假太子,也配谈正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