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一般的事实摆在那里。撒利尔那张小脸,眉眼鼻唇,活脱脱是路西法的缩印本。
我咬着下唇,没出声。
安德烈忽然挡在了我面前。他个子高,肩膀宽,把我和撒利尔严严实实地遮在身后。
"放开他。"他声音绷得紧紧的,像随时要断的弦。
路西法冷冷地看着他:“滚开。”
安德烈从小大约没被人这样待过,脖子根蹭地红了,耳廓烫得发亮。他往前逼了一步,身上的信息素便不自觉地涌了出来——年轻Alpha未经收敛的、带了些怒意的气息,浓烈而莽撞,扑面而来。
那味道冲进鼻腔的一瞬间,我的心跳忽然乱了,后颈一阵发软,胃里翻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恶心。我捂住了嘴,眼前的东西晃了晃。
路西法立刻抱住了我,左手稳稳地托住我的后背,属于他的气息立刻覆了上来。
冬松与雪,清冽而沉静,像一夜大雪之后推开窗扑面而来的冷空气,一寸一寸地把那些紊乱的、刺鼻的杂味从空气里压下去。心跳慢慢平复,胃里的翻涌也渐渐歇了。
安德烈脸色煞白地站在原地,嘴唇微微颤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他瞪着路西法,那眼神里有惊愕,也有某种后知后觉的了悟。
路西法连看都没有多看他一眼。他侧着脸,声音冷淡得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连信息素都控制不好的人,没有资格站在他面前。"
安德烈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大约是气的,又大约是臊的。他看了看我,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路西法将我抱回屋内,轻柔地将我放在床上。
我这才发现,即使少了一条手臂,路西法也能毫不费力地抱起我。
撒利尔已经"噔噔噔"地甩着小腿跑进来了。他三两下爬上床,挨着我坐下,歪着脑袋打量路西法,伸出手指指着他:"你是谁?"
路西法在床沿蹲了下来,视线与撒利尔齐平。他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是你的父亲。"
撒利尔:"???"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和路西法的如出一辙,此刻瞪得溜圆,盛满了困惑。大约是路西法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他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立刻扭头来看我。
我沉默了片刻,看着他毛茸茸的小脑袋,终于慢慢点了点头。
撒利尔扭回头去,把路西法上上下下又打量了一遍。他这个年纪正是话最多的时候,小嘴巴像一只不停吐泡泡的鱼,张嘴便问:"那为什么你现在才来?你以前都去哪儿了?"
路西法温柔地说:“是我错了,我应该早点来找你们的。”
撒利尔挠了挠脑袋,皱着眉头想了片刻,大约觉得这个道歉还算诚恳,便很大度地挥了挥手:"哦,好吧,我原谅你了。那今年的生日,你会给我带礼物吗?"
"你想要什么?"
"嗯……"撒利尔仰着脸想了半天,眉心皱成一小团,"我现在还想不到。"
"那什么时候想到了,就和我说。"路西法的嘴角弯了一弯,那笑意很淡,却一直漫到眼底。他抬手替撒利尔把跑歪的小围巾正了正,"现在你爸爸有些累了,你自己去院子里玩一会儿,好吗?"
撒利尔蹦蹦跳跳地走了。
屋子里再次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路西法的信息素味道还停留在身上,我的身体有些发软,莫名觉得现在的氛围有些危险,我努力不去看路西法的眼睛,将视线固定在虚空某一点上。
“你可以走了。”
路西法没有动,而是握住我的手,低头,脸颊在我的手背上蹭了蹭:“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
我想把手抽回来。他没松。握得不紧,却有一种不容挣脱的固执。我又抽了一下,还是没抽动。
两个人就这么较着劲,最后我败下阵来,喘了口气,大约是有些赌气了,随口说了一句:"给我当牛做马一个月……哦不,一年,我就原谅你。"
察觉到他的表情有些僵硬,我觉得太任性了些:“算了,当我……”后面的话来不及说完,路西法已经将我搂在怀里。
左臂收紧,我的脸颊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隔着大衣和衬衫传过来,一下一下,沉沉地跳着。
他抱得很紧,像是要把这一年多的空缺全都勒回去。然后他又松开一点,一只手捧住我的脸,拇指轻轻擦过我的颧骨。
"你说的是真的?"他问,声音微微发颤,有些不敢相信似的。
我被他这样看着,脸颊有些发烫,正想扭过脸去,他先一步倾身过来,吻在我的唇上。
*
在路西法兑现了他的承诺,为我“当牛做马”一年后,我带着撒利尔,和路西法一起登上了去莫斯科的火车。
火车进站的时候是下午,天色却已经暗了,车站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的,映着雪光,竟有几分像梦里见过的景象。
路西法让撒利尔坐在他的肩上,一手来牵我,我原想说我自己走,可他的掌心贴着我的,很温暖,我便没挣开,也握紧了他的手。
月台上积着厚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撒利尔咯咯地笑,小手指着天上的雪花喊:"又一片!又一片!"
路西法便仰起头,让雪落在他睫毛上,再低头抖掉,一路走一路跟撒利尔玩这个游戏。
他带我去的头一个地方,是他小时候住过的房间。
路西法拿左手把窗推开半扇,冷风裹着雪花卷进来,他站在窗前,偏过头对我说:"我小时候就坐在这张书桌前读书。有一回雪太大,把窗子都埋住了,我和祖母拿铁锹来铲,铲了整整一个上午。"
我走过去,指尖沿着书桌的边缘慢慢摸过去,那些细微的刻痕还在——他小时候用小刀划的,歪歪扭扭的字母,大约是写了一半的名字。
他站在我身后,呼吸落在我的后颈上。撒利尔已经爬到窗台上去玩了,小手在玻璃上画圈圈。
午后,他牵着我们出了门。教堂前的石子路被雪盖得严严实实,他走得慢,一路指着说:这条巷子我从前跑着去上学,那个拐角的店铺卖一种蜜糖饼,小时候我很爱吃,但祖母管着我。
我听着,想象那些年岁里小小的他在这条路上跑过去又跑回来,跑着跑着就长大了,长成了后来那个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军官。
撒利尔在前面跑,小靴子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坑,路西法远远地喊他慢些,他便停下来回头望,雪花落在他毛茸茸的帽子上,像顶着一小团白云。
走到积雪的松林里,路西法忽然站住了。
他松开我的手,退了两步,然后在那片被雪铺得平平整整的白桦林边上,屈了膝,慢慢地跪下去。
他仰着脸看我,蓝色的眼睛被雪光照得如同透明水晶。
"从前我辜负过你,"他看着我,温柔地说,"往后我想用一辈子慢慢补。不知你还愿不愿意,让我做你的丈夫。"
撒利尔在旁边学他的样子蹲下去,仰着头看我们。
雪还在落,落在我们的肩膀上。
路西法抬起左手,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绒布盒子,打开来,里面躺着一枚戒指,细细的银圈,嵌着一枚祖母绿宝石。
"我十二岁那年,祖母说这枚戒指要留给我将来的妻子。我藏了二十多年,总算能把它送出去了。"
我看着他,笑了,伸手让他把戒指套进我的无名指。
冰凉的银圈慢慢滑到底,贴合着指根的弧度,像是本该就在那里似的。
路西法站起来,膝盖上沾了满满一层雪。
撒利尔扑过来抱住他的腿,他弯下腰把儿子捞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肩头,然后来牵住我的手。
雪还在下,把白桦林的枝丫压弯了又弹起来,窸窣作响。
我们就这样踩着积雪一路走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