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格尼尔自爆后的白光,许久都没有从众人眼前散去。
那不是火焰,也不像审判,更像是某种扭曲了一生的执念,在最后一刻被迫燃尽。光芒从深渊中央扩散开来,吞没了腐烂的羽翼,吞没了破碎的神阵,也吞没了那些被他制造出来的怪物。
百目天使一只接一只停在半空。
它们密密麻麻的眼睛像终于失去了焦点,随后从边缘开始碎裂。无脑恶魔的嘶吼声戛然而止,机械天使残骸里的黑色神纹也随之熄灭。
然后,它们全部化成了灰烬消散。
深渊短暂地寂静下来。
没有人说话。
雅的手指还维持着握剑的姿势,直到最后一点光尘从指缝间飘过,他才缓缓松开手。在差点因为力竭而摔倒时,一双手有力地扶住了他的腰。
雅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很自然地往后靠在路西法的身上。
阿格尼尔死了。
可那种胜利的实感并没有立刻降临。
废墟仍在坍塌,深渊的穹顶裂缝不断扩大,整座地下城像一头终于走到生命尽头的巨兽,发出沉重而迟缓的呻吟。
尤弥尔最先回过神。
“还有平民。”他转身看向远处尚未撤离的街区。
那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和呼救。最后一批平民被困在塌陷区域,虽然怪物已经消失,可深渊本身正在崩坏。再晚一点,他们也许就会被永远埋在这里。
拉斐尔擦去唇角的血,立刻跟了上去。
“我也留下。”
卡鲁没有说话,只是站到尤弥尔身边。尤弥尔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是低声道:“会很危险。”
卡鲁笑了一下:“我知道。”
那笑容并不轻松,却很坚定。
像漫长等待之后,终于重新握住了一个人的手,所以再也不肯松开。
雅刚想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稚嫩的声音。
“我也留下帮忙。”
众人同时回头。
撒利尔站在断墙边,身体小得几乎会被风吹倒。他脸色还很苍白,衣角沾着血和灰,明明连站稳都费力,却把下巴抬得很高。
玛门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臂,红色瞳孔不耐烦地偏向一边。
“看什么?”玛门啧了一声,“我只是怕这个小鬼被石头砸死。顺便处理一下剩下的麻烦而已。”
撒利尔小声说:“你刚才明明说,人类小孩哭起来很吵,要是不救出去会影响你心情。”
“我没有。”
“你说了。”
“闭嘴。”
雅怔了怔,随即失笑。
路西法看了玛门一眼。
玛门立刻移开视线,像是被那眼神看穿后很不自在。
“别用那种表情看我。”他低声嘀咕,“我又不是为了谁。”
路西法没有拆穿他,只是淡淡道:“保护好你弟弟。”
玛门愣了一下。
片刻后,他哼了一声:“当然。”
巨龙在废墟另一端降落。
黑色龙翼展开时,卷起一阵炽热的风。路西法抱着雅登上龙背,回头望向留在深渊中的几人。
尤弥尔、拉斐尔、卡鲁、撒利尔和玛门站在摇摇欲坠的街道上。
他们身后,是被救出的一批平民。
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还有人满脸泪痕地跪倒在地。最开始只是一个人,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那些从死亡边缘被拉回来的人类,在废墟与尘光中向他们跪下,额头贴上破碎的石板。
“谢谢……”
“谢谢你们……”
“愿神保佑你们……”
声音很轻,却一声接一声传开。
尤弥尔站在那些感谢声里,神情有一瞬间恍惚。
他曾经以为自己已经被世界抛弃。
也曾经以为,自己的存在只剩下仇恨和错误。
可现在,有人跪在他面前,为他救下的生命流泪。
卡鲁握住了他的手。
尤弥尔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即将离开的巨龙,眼底有光浮动。
雅站在龙背上,对他点了点头。
尤弥尔也点头回应。
没有告别的话。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不是终点。
巨龙振翼而起。
深渊在脚下远去,坍塌的轰鸣声被风撕碎。雅看见废墟中亮起一片片治愈之光,看见玛门的金色锁链横跨断裂的街区,看见小小的撒利尔站在哭泣的孩子面前,笨拙地伸出手,似乎想安慰对方。
然后,云层吞没了一切。
巨龙穿过厚重的黑云。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硫火与灰烬的气息。雅扶住龙背上的鞍环,抬起头时,看见魔界的红月悬在前方。
巨大,沉静,像一盏在长夜尽头等待他们的灯。
雅忽然觉得胸口某处松动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路西法。
“回来了。”
路西法也望着那轮红月。
红色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让他的神情显得比平日更安静。可雅很快察觉到,他并没有真正放松。
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里,藏着某种难以言明的不安。
雅没有立刻追问,只是伸手,握住了路西法的手。
路西法指尖微微一顿,随后反握回来,紧紧握住。
他们回到了魔界。
之后的日子,像从漫长噩梦里醒来后,终于开始缓慢恢复的呼吸。
加百列和米凯尔被安置在万魔殿。阿格尼尔植入他们体内的机械神纹极其复杂,想要完全剥离并不容易。
拉斐尔和尤弥尔回来后几乎没有休息,立刻投入治疗。
萨麦尔的伤同样很重。
喉咙被百目天使刺穿,灵魂也受了损伤。所幸路西法及时稳住了他的生命,拉斐尔又在之后为他进行多次治疗,他总算从死亡边缘被拉了回来。
只是醒来的时间,比所有人预想得都晚。
最先醒来的是加百列。
那天,魔界下着一场很轻的雨。
雅推门进去时,加百列正躺在床上,睫毛颤动得很厉害。她像是从极深的噩梦中挣扎着醒来,指尖猛地攥紧床单。
“父神……”
她声音沙哑,几乎不成句。
雅走到床边。
“我在。”
加百列缓缓睁开眼。
她看见雅的那一瞬间,瞳孔像失去焦距般颤了一下。下一秒,泪水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滚落下来。
“我梦到您死了。”
她的声音发抖。那不是天使长的冷静,也不是水之天使的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