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疼痛,也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她在最绝望的时候,发现自己用生命护住的孩子,也在用他稚嫩而固执的方式,拼命护着她。
“傻孩子……”
她哽咽着说。
“妈妈的小傻子……”
阿格尼尔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少年那双鲜血淋漓的手,忽然无法理解。
为什么?
明明逃走就能活。
明明那个女人已经失去价值。
明明母亲这种东西,只会否定、折磨、利用,把孩子的渴望当成取乐的工具。
为什么那个孩子不逃?
为什么那个女人明明快死了,还要用身体护住他?
为什么他们都那么弱,却好像拥有某种他无法破坏的东西?
“不,这不合理。”阿格尼尔低声说。
雅看着那对母子,眼神柔和了一瞬:“那是羁绊。”
阿格尼尔缓慢转过头。
“羁绊?”
“嗯。”雅说,“人类很弱,也会害怕,会自私,会犯错,会在绝境里崩溃。可是人类也会爱。”
他的声音不高,却穿过了漫天崩塌的声音。
“会为了别人留下来,会为了别人伸手,会明知道没有胜算,也想把重要的人从废墟里拉出来。”
阿格尼尔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雅继续说:“你一直在等别人肯定你。母亲,学院,神。你把自己的价值交给别人评判,所以每一次被否定,你都觉得自己被毁掉了。”
阿格尼尔的十二翼剧烈颤抖起来。
所有眼睛同时盯住雅,像要将他撕碎。
可雅没有停,他继续说道:
“可存在的价值,不在于被肯定。”
“即使没有人肯定你,你也可以为自己活着。”
“不是为了证明谁错了,不是为了让谁后悔,也不是为了把痛苦还给整个世界。”
雅抬起剑,剑尖指向他。
“而是堂堂正正地活着。”
那一刻,阿格尼尔的视野不受控制地扩散开来。
他看见了更多。
不止那对母子。
他看见废墟下,一个老人把最后一块干净的布塞进陌生女人怀里,自己却被烟尘呛得咳出血。
他看见断桥边,一个年轻男人明明腿已经被砸断,却仍然用身体撑住塌下来的石板,让身后的几个人先爬出去。
他看见一个女孩抱着受伤的弟弟,一边哭一边对他说“别睡”,明明自己也害怕得全身发抖,却始终没有松开手。
他看见无数弱小的人类。
短命,脆弱,容易哭,也容易死。
可是他们在毁灭面前,竟然一次又一次选择了别人。
不是被神命令。
不是被规则束缚。
也不是为了得到谁的嘉奖。
只是因为舍不得。
只是因为爱。
阿格尼尔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
那个拿着毕业宣告书,跑回家想得到一句夸奖的少年。
如果那天,门里传来的不是恶意。
如果有人曾经摸摸他的头,对他说一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会变成另一个人吗?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他自己狠狠压碎。
太迟了。
已经太迟了。
他早已走到这里。
早已亲手毁掉无数人,也毁掉了自己。
雅的剑再一次刺入神阵核心。
阿格尼尔猛然回神,百目同时收缩。
就在那一瞬间,深渊中央破碎的镜面从地面翻起。那是神阵裂开的反光,也是他自己造出的术式残片。
阿格尼尔在镜中看见了自己。
十二片腐烂的羽翼。
密密麻麻的眼睛。
撕裂的脸,畸形的胸腔,混杂着机械与血肉的怪物身体。
他怔住了。
这是……他吗?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早就不是被神否定的天使。
也不是无人理解的受害者。
他已经变成了怪物。
一个拼命想让所有人看见自己,却连自己都不敢看的怪物。
“原来……”
阿格尼尔低声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到几乎像哭。
“原来……这就是现在的我。”
他抬起手。
只要他愿意,现在仍然可以命令加百列和米凯尔彻底暴走。
水与火两位天使长的力量足以摧毁深渊。
他甚至可以在最后一刻毁掉这两个他的“造物”,让所有人都尝到失去的滋味。
他的手指悬在神阵之上。
米凯尔胸口的熔炉亮起。加百列额心的锁环也发出刺目的蓝光。
路西法和拉斐尔几乎同时察觉到了异常。
“阿格尼尔!”
雅也握紧了剑。
可阿格尼尔没有按下去。
他看着远处那片废墟,目光安静中带着一丝寂寥。
少年还在挖。
他的手已经血肉模糊,声音哭哑了,却仍然没有停。
而被压在横梁下的母亲,正艰难地伸出手,替他挡开头顶落下的一小块碎石。
多可笑。
那么弱小。
却还是——想保护彼此。
阿格尼尔垂下眼。
然后,他松开了手。
加百列额心的锁环光芒骤然暗下。米凯尔胸口的熔炉也停止了暴走。
雅怔了一瞬。
阿格尼尔却没有看他。
他的十二翼从根部开始发光。那不是圣洁的光,而是自毁术式启动时极其危险的白。神阵核心在他体内反向燃烧,腐烂的羽翼一片片化作灰烬。
——最后一刻,他选择了自爆。
“我不承认你赢了。”
阿格尼尔轻声说。
他的声音已经不像先前那样优雅,也不再带着嘲弄,而是疲惫。
像一个走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发现前方没有自己以为的王座。
“我依然不相信,以后的世界会是一个更好的世界。”
他抬起头,看向裂开的深渊天空。
“虽然……我过去期待过。”
火光映进他无数只眼睛里。
那些眼睛一只接一只闭上,缓慢地,安静地。
“但至少,现在这个世界……”
阿格尼尔的身体被白光吞没。
最后一刻,他低声说:
“或许还不值得毁灭。”
下一秒,白光轰然炸开。
整座深渊都被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