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格尼尔没有出现。
他只是站在很远的回廊尽头,听着塔楼里传来的凄厉哭声。
那哭声让他感到安静。
第二天,他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经过她身边,关切地问:“你不舒服吗?”
女学生浑身发抖,一个字都不敢说。
那一刻,阿格尼尔第一次意识到。
原来被恐惧注视,也是一种被看见。
在那件事之前,他做过许多过分的事。
嫁祸,诱导,操纵,毁掉旁人的前程,再以救世主般的姿态伸出手,让对方含着眼泪感谢他。
但他始终没有真正出界。
他仍是学院里最优秀的阿格尼尔。
仍是那个前途无量、温柔帅气、令人艳羡的天才。
直到成年那一天。
那天,也是他从中级魔法学院毕业的日子。
阿格尼尔以全校第一的成绩毕业。
他拿着宣告书,第一次没有维持惯常的从容,而是几乎跑着回到家。他想告诉病重的母亲,他做到了。
他终于做到了。
他不是废物。
他可以被肯定了。
可当他站在门外时,却听见屋内传来母亲虚弱而冷淡的声音。
“那个孩子?”
“当然不是我的亲生儿子。”
阿格尼尔的手停在门上。
屋内的人压低声音问:“那您为什么还养着他?”
母亲笑了一声。
那笑声嘶哑、干枯,像磨过骨头。
“因为他是那个女人的孩子。”
“我恨她。”
“所以我要把她的孩子养在身边,看他讨好我,看他渴望我一句称赞,看他为了得到我的认可拼命往上爬。”
“这不是很有趣吗?”
世界在那一瞬间安静下来。
宣告书从阿格尼尔手中滑落。
他站在门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疼痛、忍耐、努力、讨好,全都荒谬得像一场低劣的戏。
原来没有人期待他成为更好的人。
原来他拼命想要得到的母亲的肯定,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原来他跪在地上流血的时候,她只是在欣赏仇人之子的痛苦。
那天夜里,阿格尼尔亲手杀了母亲。
他第一次没有让别人动手。
也第一次觉得,亲手撕碎一个否定自己的人,是那么令人愉悦。
从那之后,阿格尼尔变了。
或者说,他终于不再费力相信自己还能变回去。
他故作风流,游走在不同的赞美和爱慕之间,靠天赋一步步往上爬。他精通解剖学与再生魔法,能将破碎的血肉重新拼合,也能将完整的灵魂拆得支离破碎。
他从两翼升到四翼,又从四翼升到六翼。
与此同时,他编造了新的身世。
他抹去了穷苦出身,抹去了那间阴冷的小屋,抹去了跪在石板上背书的那个小孩。
他让所有人相信,他生来高贵,理应站在更高处。
直到他提出加入看守天使。
那是最接近神谕、最接近神秘核心的位置。
阿格尼尔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优秀。
足够强大。
足够让神看见。
可神只是平静地否定了他。
——阿格尼尔,不行。
没有解释。
没有厌恶。
只是一句轻飘飘的“你不行”。
那一刻,阿格尼尔听见体内某种东西彻底断了。
他想起母亲的声音。
想起那句“废物”。
想起自己杀死她之后,依旧无法摆脱的空洞。
原来换成神也一样。
原来他走到六翼,走到万人仰望的位置,仍然会被否定。
于是,他开始憎恨神。
憎恨那份高高在上的平静。
憎恨神只用一句话,就能让他所有努力变得毫无意义。
“所以我要证明。”阿格尼尔抬起眼,腐烂的翅膀在背后缓慢扇动,“证明你会错。证明你创造的秩序可以被我改写。证明那些被你偏爱的天使,也不过是我可以拆解、改造、控制的材料。”
“不信的话,你看那边?”
远处,米凯尔的火焰轰然炸开。
路西法被震退半步,肩头被机械翼划出深深血痕。可他没有后退,只是重新举剑,望着米凯尔空洞的眼睛。
另一边,加百列召出的水牢收缩成深蓝色的棺。尤弥尔以冰霜撑开水压,拉斐尔冲入其中,掌心白光贴近加百列额心的锁环。
“加百列,听我说。”
加百列的睫毛似乎颤了一下。
可下一秒,她的机械翼失控横扫,拉斐尔被重重击飞,唇角溢出血。
阿格尼尔笑了。
“没用的。他们已经不会醒来了。”
雅终于开口。
“你把自己的痛苦,变成了折磨别人的理由。”
阿格尼尔的笑意微微一顿。
雅看着他,声音不高,却清楚地穿过战火。
“你不是因为我否定你才变成这样。那只是导火索。”
“你的翅膀早就烂了。”
阿格尼尔的瞳孔骤然收紧。
雅向前踏出一步,掌心亮起破碎却坚定的神纹。
“你只是终于找到一个借口,可以不用再掩饰自己腐烂的心。”
风声停了一瞬。
下一刻,阿格尼尔脸上的温和彻底碎裂。
他张开双臂,腐翼之后,整座深渊的神阵同时亮起。百目天使齐声尖啸,火焰与水光在两侧暴走,天空裂缝中降下黑色的圣光,像要将所有人一同钉死在这里。
“你懂什么?”
阿格尼尔的声音癫狂而阴骘。
“被爱着的人,有什么资格审判我?就算你是神,也没那个资格。”
雅站在风暴中央,没有退。
“我不审判你。”
他说。
“我只是阻止你。”
神纹撞上神阵,光与黑暗在两人之间轰然炸裂。
“然后,在这里结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