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的天空裂开了。
灰白色的穹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成两半,漆黑的裂缝从最高处垂落下来,里面涌出无数细小的光点。那些光点起初像星辰,坠落时却拖着冷硬的金属声,砸进废墟,化作一根根银白色的神纹楔钉。
阿格尼尔站在楔钉中央。
他抬起手,指尖向下轻轻一压。
“醒来吧。”
地面深处传来沉闷的震响。
下一秒,两道巨大的身影从神阵之下升起。
左侧的天使浑身覆着苍蓝色的机械甲胄,原本柔软的羽翼被拆解成层层金属鳍片,翅骨之间嵌着透明的水晶管,里面流动着深海般的蓝光。她垂着头,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额心镶入一枚银色的锁环。
加百列。
水之天使长。
右侧的身影则被赤金色的机械环束缚,半边胸腔像被强行拆开,塞入燃烧的神纹熔炉。原本灿烂如太阳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金红。赤色齿轮在他肩后缓缓转动,机械翼展开时,火焰沿着骨架无声燃烧。
米凯尔。
火之天使长。
他们没有呼吸。
也没有神智。
只是在阿格尼尔的命令下,像两尊被掏空灵魂,只剩下力量的天使兵器,缓缓抬起了头。
拉斐尔的脸色在那一瞬间白了。
“加百列……”
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却被尤弥尔伸手拦住。
加百列没有回应。
苍蓝色机械翼猛然展开,上千道冰刃自空中坠落。
尤弥尔抬剑斩出寒霜,将最前方的冰刃全部震碎。碎裂的蓝光落在他眼睫上,像冷到极致的雨。
另一边,米凯尔踏出一步。
地面顷刻熔化。
赤金火浪翻涌而起,像一头巨兽咬向众人。
路西法的黑焰在火光中张开。
“米凯尔交给我。”
他的声音低而平静。
可雅听见了那份平静底下的裂痕。
米凯尔曾是神界最耀眼的火。曾经与路西法争执,也曾与他并肩。那样骄傲、明亮、永远不肯低头的天使长,如今却被改造成这副模样。
路西法没有再说什么。
他拔剑,迎向米凯尔。
黑色剑光与赤金火焰在废墟中央轰然相撞。冲击掀起气浪,将周围断裂的石柱全部震成粉末。
“加百列由我和拉斐尔来。”尤弥尔握紧剑柄,寒霜从脚下蔓延,覆盖住不断崩裂的地面。
拉斐尔终于回过神。他抬起手,治愈之光凝成细长的白色光刃。
“我要把她带回来。”
玛门甩出死神镰刀,刀尖在空中分裂成数十道,拦下从四面八方扑来的百目天使。
“那剩下这些丑东西归我。”
卡鲁抱起撒利尔,将他护到断墙之后。撒利尔挣扎说也想帮忙,卡鲁却按住他的肩膀。
“别动。你现在活着,就是在帮忙。”
撒利尔的眼眶红了一下,终于没有再逞强。
于是,战场被切分开来。
火焰与黑翼,冰霜与水光,金色锁链与百目怪物的尖啸。
而雅一步一步,走向阿格尼尔。
阿格尼尔站在神阵尽头,像早已等候多时。
他看着雅,忽然笑了。
然后,他缓慢地张开了翅膀。
那一幕甚至比机械化的加百列和米凯尔更加令人不适。
他的翅膀已经烂了大半。
羽毛从根部开始腐败,洁白不复存在,只剩下灰黑色的断羽黏在骨架上。翅骨之间露出灰败的皮膜,像被烧焦后又浸在阴冷泥水里许多年。每一次扇动,都有腐烂的羽屑簌簌落下。
可阿格尼尔仍然将它们张开。
张得很大。
仿佛那不是残缺,不是腐败,而是某种必须被众人看见的证明。
雅停下脚步。
“你想让我看什么?”
“看我的翅膀。”阿格尼尔轻声说,“看清楚一点。”
他的声音依然温和,甚至带着一点优雅的笑意。
“这就是你赐予我的东西。也是你从我这里夺走的东西。”
雅望着他,没有说话。
阿格尼尔似乎也不需要回答。
战火映在他苍白的脸上,让那张俊朗的脸显出一种近乎破碎的阴冷。他伸手接住一片落下的腐羽,看着它在掌心化成灰。
“我曾经很努力。”
他忽然说。
“比任何人都努力。”
阿格尼尔出生于两翼天使阶层。
权天使。
下位天使,那是一个很低位置。离神座很远,却又被要求永远仰望神座。父亲早逝,母亲独自抚养他长大。
那间屋子很小。
窗外永远有神界明亮的光,屋内却冷得像没有火种。
年幼的阿格尼尔跪在地上背诵神典,膝盖被石板磨破,鲜血一点点渗进白色衣摆。母亲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戒尺。
“错了。”
啪。
戒尺落在肩上。
“这种程度也想出人头地?”
啪。
“废物。”
啪。
“你和你那个没用的父亲一样。”
他不敢哭。
因为哭也会被骂。
所以他只是低下头,用很乖的声音说:“对不起,母亲。我会做得更好。”
于是他真的做得更好。
神法第一,礼仪第一,解剖学第一,再生术第一。
他学会了微笑,学会了在人前谦逊,学会了用最温柔的语气说最得体的话。俊秀的外貌与完美的成绩让他很快成了学院里最受欢迎的人。
所有人都说,阿格尼尔真了不起。
所有人都喜欢他。
可只要有一个人否定他,那一句否定就会盖过所有赞美。
——废物。
——你还不够。
——你不配。
那些声音从未离开过他。
于是,他也学会了另一件事。
把真正的自己藏起来。
曾经有一个女学生看不起他。
她只是随口说了一句:“阿格尼尔也没什么了不起吧?不过是会讨人喜欢而已。”
那天白日里,阿格尼尔依旧站在庭院中给低年级天使讲解术式。阳光落在他睫毛上,他笑得温和,甚至耐心纠正了对方每一个错误。
当天夜里,那个女学生被几名强壮男性天使拖进了废弃塔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