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神殿的光太盛,尤弥尔没有注意到萨麦尔低下眼时,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那句话,萨麦尔记了很多年。
比荣光更久。
比神的赞许更久。
也比堕落之后的每一个黑夜都更久。
可是后来,一切都毁了。
路西法选择堕天的那一日,神界的天空从纯白变成刺目的金红。无数天使升空,神罚如雨落下,昔日同伴在战场上刀剑相向。
尤弥尔找到萨麦尔时,他正站在路西法身后。
黑色的气息缠绕在他的羽翼边缘,浅色双眸被魔气浸染成暗红,如同腐烂的花瓣。
尤弥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萨麦尔。”他握紧剑,“告诉我,你只是被蛊惑了。”
萨麦尔沉默。
“告诉我!”
“尤弥尔,”萨麦尔说,“举起你的剑。”
那一刻,尤弥尔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冲了上去。
曾经最熟悉彼此剑路的人,成了最懂得如何伤害彼此的人。萨麦尔的剑刺穿尤弥尔肩头时,鲜血飞溅在他的脸上。尤弥尔倒下去,看见远处火光冲天。
他的父母死在那场战役里。
神界的圣阶被血染红。
那一日,他失去了父母,失去了挚友,失去了一切。
他醒来时,世界变得支离破碎。
无法承受的痛苦把他的灵魂撕成了三份。一个继续信仰神,一个永远停在失去的那一天,还有一个,只剩下对萨麦尔的恨。
于是,挚友死了。
只剩下敌人。
回忆骤然碎裂。
尤弥尔猛地抽回剑,萨麦尔肩头溅出血花。他踉跄半步,却仍旧没有拔剑。
“赎罪?”
尤弥尔笑了起来。
那笑声尖锐而破碎,像是被冰封许久的玻璃终于裂开。
“你以为一句赎罪就够了吗?你以为你死在我手上,我就会原谅你吗?”
他再次举剑。
圣光凝聚成巨大的十字,照亮他苍白的脸。
“萨麦尔,你根本不配提过去。”
剑锋落下。
可就在这一瞬间,尤弥尔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他的瞳孔剧烈颤动,另一种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不要……”
那声音细小、惶恐,像很多年前还站在训练场上的少年。
紧接着,另一个更加冰冷的声音响起。
“杀了他。他背叛了神,也背叛了我们。”
“不……不要杀他……”
“闭嘴!”
尤弥尔痛苦地抱住头,剑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
“闭嘴!都给我闭嘴!”
他的三重人格在同一副身体里撕扯。圣光忽明忽暗,他跪倒在地,额头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近乎野兽般的嘶吼。
萨麦尔终于变了脸色。
“尤弥尔!”
他向前一步。
就在此刻,天空传来一声诡异的鸣响。
六翼百目天使的影子从崩塌的穹顶后显现。无数只眼睛同时睁开,冷漠地锁定下方失控的尤弥尔。下一秒,密密麻麻的光刺如暴雨般坠落。
尤弥尔抬不起头。
萨麦尔几乎没有思考。
他扑了过去。
破碎的黑翼张开,挡在尤弥尔面前。光刺贯穿羽翼,贯穿胸口,也贯穿了他的喉咙。
时间在这一刻安静下来。
尤弥尔怔怔抬头。
他看见萨麦尔跪在自己面前,黑血从唇边涌出。他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被刺穿,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尤弥尔伸手接住他倒下的身体。
“萨麦尔……?”
这一次,萨麦尔没有再像过去那样沉默。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染血的手,似乎想碰一碰尤弥尔的脸,却又在半空停住。
像是不敢。
像是没有资格。
最后,他只是看着尤弥尔,眼底的暗红一点点散去,露出遥远得几乎看不清的温柔。
“对……不……起……”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却重重砸进尤弥尔心里。
他等这句话等了太久。
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不需要了。久到他用恨把所有伤口都封住,告诉自己萨麦尔只是敌人,只是叛徒,只是必须铲除的恶魔。
可真正听见的那一刻,他才发现,那些恨意之下,仍旧埋着一具从未长大的少年。
那个少年站在神界清晨的训练场上,满手伤痕,却笑着对挚友说——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
“……萨麦尔?”
尤弥尔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别以为这样就能结束。你不是要赎罪吗?那就给我活着赎啊。”
萨麦尔没有回答。
他的手从半空坠落。
深渊的风卷过残破街道,吹散了远处的火光。百目天使的影子重新隐入高处,仿佛刚才那一击不过是随手碾碎了一粒尘埃。
尤弥尔抱着萨麦尔,久久没有动。
他的白色披风被黑血染透。三道声音在他脑海里同时沉寂,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迟来的念头。
原来他最恨的,并不是萨麦尔背叛了神。
而是萨麦尔背叛了他们曾经一起相信的未来。
而现在,那个未来的最后一块碎片,也在他怀里停止了呼吸。
尤弥尔低下头,额头抵在萨麦尔冰冷的肩上。
深渊仍在崩塌。
可这一刻,他听不见任何声音。
只有那句迟来千万年的道歉,一遍又一遍,在他破碎的灵魂里回响。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