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在崩塌。
整个世界都像被从内部掏空了支柱。远处的黑色穹顶裂开蛛网般的纹路,紫红色的雷光从裂缝里渗出,照得整座地下城像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
街道上到处都是尖叫声。
“快跑!”
“那边塌了!别过去!”
碎石从高处坠落,砸碎屋顶,砸断桥梁。地面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缝隙,黑雾从里面翻涌而出,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要将活人拖入地底。
平民们跌跌撞撞地奔逃。
他们大多只是被卷入深渊的普通人,没有力量,没有武器,甚至连方向都分辨不清。哭声、哀嚎、恶魔的嘶吼混杂在一起,变成令人窒息的噪音。
尤弥尔站在残破的街角,金色的眼瞳冷冷扫过这一切。
他握着剑,白色披风被风卷起,圣光在剑锋上流动。那张脸仍旧端正、清俊,带着天使特有的洁净与威严。
“爸爸!”
不远处,一个小女孩摔倒在地。
她的父母立刻回身去扶她。可就在那一瞬间,一头无脑恶魔从塌陷的墙后扑了出来。它没有理智,只有本能,张开的口器里滴着黑色涎液,爪子已经对准了那一家三口。
尤弥尔抬起剑。
可有人比他更快。
黑影从他身侧掠过。
下一秒,恶魔的头颅高高飞起,污血泼洒在破碎的石板上。萨麦尔站在那一家三口面前,黑色长剑斜垂,背后的残缺恶魔之翼在火光里展开,像一片被烧焦的夜色。
小女孩吓得说不出话,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他。
她的母亲颤抖着抱住她,父亲则本能地挡在家人前面。可他很快意识到,如果不是眼前这个恶魔,他们已经死了。
“谢、谢谢……”
那男人声音发抖。
萨麦尔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往东边走。那里还有一条没塌的路。”
一家三口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尤弥尔握剑的手慢慢收紧。
他看着萨麦尔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
“真难看。”
萨麦尔没有转身。
尤弥尔向前一步,声音像淬过冰的刃。
“身为恶魔,却在这种时候救人类。萨麦尔,你是在演给谁看?给他们看?给我看?还是给你自己看?”
萨麦尔沉默片刻。
深渊的风吹过两人之间,卷起灰烬和碎光。
“如果那是你,我也会救你。”
很轻的一句话。
轻得几乎要被崩塌的轰鸣声吞没。
可尤弥尔却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中,瞳孔骤然收缩:“……闭嘴。”
萨麦尔终于侧过脸。
他的神情依旧平静。那种平静让尤弥尔更加愤怒,仿佛只有他一个人还困在过去,只有他一个人被失望、憎恨和痛苦折磨了漫长的岁月。
“闭嘴!”
圣光在尤弥尔剑上暴涨。
他几乎是毫无征兆地冲了上去,剑锋撕开空气,直刺萨麦尔心口。
“我现在就要替主铲除你!”
萨麦尔没有拔剑,甚至没有后退。
尤弥尔的剑光逼近他胸前时,萨麦尔只是垂下眼,像是早已等着这一刻。
“你为什么不躲?!”
尤弥尔怒吼。
剑锋刺入血肉。
却在最后一刻偏了一寸。
原本该贯穿心脏的剑,深深刺进了萨麦尔的肩胛骨。黑红色的血顺着白金色的剑身流下,滴落在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萨麦尔闷哼了一声,却没有反击。
尤弥尔握着剑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为什么?”
他的声音在发颤。
“为什么不拔剑?为什么不还手?萨麦尔,你是在羞辱我吗?”
萨麦尔抬起眼。
那双曾经属于天使的眼睛,如今被深渊染成暗红色。可在那片暗红最深处,尤弥尔竟然看见了一点熟悉的东西。
像很久很久以前,神界清晨第一缕光落在训练场上时,少年萨麦尔回头看他的眼神。
平静,认真,带着一点笨拙的温柔。
“如果能死在你手下,”萨麦尔低声说,“也算是对当年事件的赎罪。”
尤弥尔的呼吸停住了。
当年。
这两个字像一扇被强行推开的门,门后涌出的不是记忆,而是鲜血。
他们曾经不是敌人。
很久以前,久到尤弥尔几乎以为那是另一个人的人生。
他和萨麦尔是一起长大的。
神界的花园永远明亮,白色阶梯延伸到云端。年幼的尤弥尔抱着比自己还高的训练剑,一边喘气一边瞪着前方的少年。
萨麦尔总是比他快一步。
剑术比他快,神术比他快,背诵神典也比他快。
尤弥尔不服输。
他会在训练场待到很晚,直到手心被剑柄磨破,直到手臂抬不起来。可第二天清晨,他总会看见萨麦尔已经站在那里。
“你怎么又比我早?”
“因为我猜到你今天会早来。”
“……你很讨厌。”
“嗯。”
“你嗯什么?!”
萨麦尔沉默而木讷,不太会笑。但每当尤弥尔气急败坏时,他眼里总会有一点很浅的光。
他们有着同样的理想。
成为天使长。
成为最接近神的人。
成为神的守护者。
那时候他们都相信,只要足够强,只要足够虔诚,就能守护所有重要的东西。
后来,萨麦尔先一步做到了。
宣告书降临那日,七重圣钟齐鸣。神殿高处落下纯白的羽光,神使宣读萨麦尔成为座前七大天使之一的任命。
所有天使都在欢呼。
尤弥尔站在人群里,看着萨麦尔披上象征荣耀的白金披风。
他以为自己会嫉妒。
毕竟他们竞争了那么多年。
可当萨麦尔转身望向他时,尤弥尔却发现自己笑了出来。他走过去,用力拍了一下萨麦尔的肩。
“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
萨麦尔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