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的底部比上面更安静。
没有风声,没有水声,连头顶那些怪物爬行的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远。雅从石阶上跳下来,靴子落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响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来回弹了几下,然后被黑暗吞没了。
路西法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四周的石壁,那些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不是神界的文字,也不是魔界的,是一种更古老的、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
拉斐尔的魂体走在最后面,手里牵着撒利尔。他们花了一点时间解决完阿格尼尔召唤出来的改造怪物大军,一路循着踪迹追到了这里。
他们在深渊最底层找到了阿格尼尔的实验室。
实验室占据了整个深渊底层的天然穹顶。拱形的天花板高到光线照不到顶端,只能看见暗处有粗大的金属管道沿着石壁蜿蜒而上,管道的接口处闪烁着符文的光,红色的回路与蓝色的节点交替明灭,像某种巨大生物在黑暗中缓慢地呼吸。
黑色石板铺满四壁,表面嵌着细密的魔法纹路,银色的线条从地面爬升至穹顶,在某些节点汇聚成复杂的阵列,又散开,像电路,也像血管。
大厅两侧立着成排的培养舱,透明的玻璃柱体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灌满淡绿色的培养液,无数气泡从底部缓缓上升,在顶端破裂,发出细碎的、连绵的声响。那些悬浮在液体中的器官微微浮动——眼球,手指,翅膀,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人造物。
数据晶体整齐排列在金属支架上,淡蓝色的光芒从晶体内部透出来,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将整座大厅映照得像一座沉睡了千万年的机械神殿。
雅和拉斐尔都为地下还存在这样一座庞大的实验室感到震惊。
路西法已经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羊皮纸:“雅,过来看。”
雅走到桌前,低头看那张羊皮纸。
他的视线沿着纸面移动,从一行文字移到下一行,从一个图表滑到另一个图表。字迹工整得出奇,但每一笔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速度,仿佛写字的人在记录时,手指一直在轻微地发抖,每一画都落得太快,快到手跟不上脑子。仿佛一个人在黑暗中独自摸索了很久,终于触到了答案的边缘,连呼吸都被烧热了。
“无脑恶魔生产流程。”雅念出了标题。
下面的文字,从最初捕获低阶天使开始写起,一步步记录了实验的完整流程。切除前额叶。切断神力的神经回路。用符文替代灵魂的意志。第一批实验体全部失败。
它们还保留着意识,知道自己被改造成了什么,会在被操控的间隙恐惧、愤怒、试图伤害自己。阿格尼尔在记录旁边留了一行小字:“恐惧是一种干扰。必须消除。”
为了消除恐惧,他在实验体的眼眶里嵌入了机械义眼,切断了视觉神经与大脑的联系,用符文将视觉信号直接输入到运动神经。它们再也看不见恐惧的对象,也再也看不见自己。它们变成只会移动和杀戮的机器。
雅的手指停在了最新一段记录上。
“第十三号实验体。原阶位:炽天使。改造内容:幻术中枢强化,记忆区域部分格式化,植入服从指令集。目的:利用加百列的幻术能力构建大型精神干扰场,覆盖嚎哭深渊全境。备注:本体已完成三次迭代,第四代正在培育中。”
雅抬起头,看着大厅角落里半开的培养舱。淡绿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气泡,玻璃内壁凝着水雾,只能隐约看见一个人的轮廓——女性,散落的长发,安静闭合的眼睛,酷似加百列的脸在水雾后面模糊不清。
实验记录停留在这里。
看到这份记录时,他还怀疑刚才袭击他们的加百列也可能是实验题。但这个猜测很快被他推翻了,既然十三号实验体都有了,阿格尼尔没有必要专门带着实验体逃走。
可能性最大的是,他们遇到的就是加百列的本体。
路西法走到他身边,手上拿着一个薄薄的笔记本,封皮是黑色的,边角已经磨白了,像被人反复翻阅过很多遍。
“看看这个。”
雅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一张素描。画的是一个男人的侧脸,线条流畅,比例精准,每一笔都带着反复练习后的笃定。金色的长发,高而锋利的眉骨,微微上扬的眼尾,笔直的鼻梁,抿着的薄唇。
是路西法。
这幅画的每一根线条都在说,画画的人反复看过路西法的照片、路西法的影像、路西法本人,看过无数次,临摹过无数次,才终于把这张脸刻进了自己的笔尖。
第二页,还是路西法。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都是路西法。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表情,不同的光线。
有的画得很像,像到几乎能从纸面上走出来;有的不太像,眉眼的比例不对,嘴角的弧度不对,但那种不对不是画错了,是画的人把自己也画进去了——他把自己的眼睛画在了路西法的脸上,把自己的嘴唇安在了路西法的下颌线上,把自己的影子投在了路西法的轮廓里。他想成为路西法。
他成不了,所以他恨。
雅放下笔记本,目光落在架子夹层中间的一本日记上。封面施加了禁锢魔法,符文在暗光下缓缓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