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下来。
雅垂下眼,片刻后才问:“那还有别的办法吗?”
别西卜似乎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却并不温和。
“有。”
“请告诉我。”雅说。
“扮作加洛的仆人。”别西卜慢条斯理道,“加洛如今身份清白,又刚立过功,带一个低等仆役回去,不会惹人怀疑。”
加洛脸色一变:“父亲?”
别西卜没有理他,只隔着通讯水晶,对雅道:“当然,你若觉得屈辱,也可以不必回来。”
这句话里的讥讽太明显。
雅却只是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从前路西法一次次低头,一次次妥协,一次次把尊严和骄傲都碾碎在他面前。
而他却从未真正看见。
良久,雅抬起头:“可以。”
加洛愣住。
别西卜那头也静了一瞬。
雅道:“只要能见到他,我愿意。”
打定主意后,雅没有再纠结。
这一趟,他不会带撒利尔回去。一来回去本身就难,二来撒利尔的身体也不适合折腾。
卡鲁主动说自己会照顾撒利尔。
“谢谢你,卡鲁。”
“说什么谢谢,我这条命都是你救的。”卡鲁低声说。
雅将拉斐尔留给撒利尔,就和加洛一起上路了。一路上,他扮作加洛的仆役,在别西卜的暗中帮助下,顺利通过了第一狱到第六狱的层层关卡,来到了第六狱。
地狱的时间流速和人界不一样。
人界一天,地狱十天。
雅算了算,自己毁了项链后昏迷了近十天。
对路西法来说,他又离开了一百天。
他一定会和自己一样煎熬吧。
“父亲说晚上的活动很重要,我必须参加。”
加洛压低声音,飞快看了雅一眼:“你就跟在我身后,别出声。第六狱今晚来了很多贵族,他们眼睛毒得很。”
雅点头。
夜幕降临后,第六狱的黑曜宫灯火通明。猩红火焰沿着墙壁燃烧,照得满殿恶魔衣冠华丽,杯盏交错。雅披着仆役的黑袍,低头跟在加洛身后,尽量收敛气息。
可即便如此,他仍太显眼了。
很快便有恶魔拦住去路,目光轻佻地在他身上逡巡:“加洛少爷什么时候收了这么漂亮的仆人?”
另一人嗤笑:“这气质,看着倒像神界那些装模作样的东西。”
“仆人就该有仆人的样子。”先前那恶魔忽然抬脚,踢了踢雅的靴尖,“低着头做什么?跪下。”
四周响起一阵压低的笑声。
雅指尖微微蜷缩,却没有动。
他早已不在意这些羞辱。只要能见到路西法,他都可以忍。
可那恶魔显然不肯轻易放过他,见他不跪,脸色顿时沉下去,伸手便要去挑他的下巴:“听不懂话?抬头,让我看看你这张脸——”
加洛脸色一变,正要阻止,殿内忽然毫无征兆地安静下来。
随即,一个冷冽而磁性的声音在雅的耳边响起:
“让开。”
太久没听到这个声音,一刹那雅简直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他依旧停留在回忆里。
不是说谁都联系不上路西法吗?
难道别西卜骗了他?
他下意识看向殿侧,正好看见别西卜站在阴影里,脸上也掠过一瞬难以掩饰的惊愕。那并非作假。
显然,连他也没想到路西法会出现在这里。
雅刚想说话,路西法却已经漠然地从他面前走过。
雅回过神来,路西法刚才应该不是和他说话。
他一眨不眨地追逐着路西法的身影。
高台之上,路西法坐在那里,像与所有喧嚣隔绝。
他没有戴手套。
那只白骨森然的左手就这样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随意搭在扶手边。苍白骨节映着杯中血色的酒液,刺目得近乎残酷。
他独自饮酒,一杯接着一杯,神情冷淡而空茫。
像是连自己的狼狈都懒得遮掩,也像是早已不在乎任何人的目光。
雅胸口骤然疼得发紧。
一百天。
对路西法来说,他又离开了一百天。
他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本能地往前走了一步。
那拦路的恶魔立刻皱眉,反手一把扣住他的肩,将他按得踉跄半跪:“谁准你动的?”
膝盖撞上冰冷的地面,疼痛刺入骨缝。
雅却像没有感觉,只望着高台上的人,眼眶一点点红了。
“路西法……”
声音很轻,却像划破了满殿死寂。
高台上的男人动作一顿。
酒杯停在唇边。
片刻后,路西法缓缓抬眼,看向他。
那一瞬间,雅清楚地看见他瞳孔骤然收缩。可很快,那点震动便被更深、更锋利的冷意压了下去。
路西法笑了一声。
很轻,极冷,也极疲惫。
“又来了。”
雅怔住。
路西法将酒杯放下,白骨指节敲在杯壁上,发出清脆而森冷的声响。
“这一次是谁?”他看着雅,眼神像在看一个拙劣的玩笑,“阿斯莫德斯的幻术?别西卜的试探?还是哪个蠢货觉得,捏一张他的脸,就能让我失态?”
殿中众魔面面相觑,无人敢接话。
雅挣开那只按着他的手,跑到路西法面前,声音发颤:“不是幻象,是我。”
路西法的神色没有丝毫松动,却死死盯着他。
“是吗。”
他微微俯身,猩红眼眸里没有重逢的狂喜,只有尖锐到近乎残忍的讥讽。
“那你倒是说说,你这一次准备怎么死在我面前?”
雅脸色一白。
护卫已挡在他面前,长戟抵住他的胸口:“放肆,退下!”
锋刃划破衣料,血珠渗出。
眼看越来越多的护卫朝他跑来,眼前已经有护卫举起了长枪。
雅却顾不上了。
好不容易才见到路西法。
这一次,他不允许任何人再拦在他们之间。
哪怕是路西法自己也不行。
下一瞬,雅忽然抬手,一把攥住路西法的衣领,用尽全力将他往下一拉。
然后,他狠狠吻上了那双冰冷的薄唇。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在瞬间静止。
兵刃悬停,呼吸消失,满殿喧嚣被无声吞没。
雅的视线里,只剩下路西法。
他看见路西法眼底的冷意先是一滞,随即浮现出一瞬近乎茫然的空白。那双猩红的眼眸微微睁大,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被骤然刺破了某种漫长的噩梦。
紧接着,狂喜与贪婪从那片死寂里翻涌而出。
路西法的呼吸一点点变重。
雅仰头吻他时,兜帽也随之滑落。
银发散开,落在肩头,被地狱猩红的火光映出冰冷而明亮的光。
满殿死寂。
雅终于松开些许距离,却仍紧紧拽着路西法的衣领,不肯放手。
他望着路西法,一字一句道:
“路西法,看清楚了吗?”
“是我。”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很坚定。
“而且这一次,我不会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