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次。路西法找过他三十五次。每一次都认出了他,每一次都走向了他,每一次都……眼睁睁看着他再次死去。
加洛忽然跑到舷窗边上,往外看了看,惊呼道:“这船怎么在往人界的方向开?不行,我要回去!”他跑回来,一把扯住雅的衣服,“你也跟我一起回去!”
雅低头看着那双攥紧自己袖口的手:“你把话说清楚。”
“没时间了!”加洛急得跺脚,四下张望了一眼,压低声音,“是父亲让我来的。他说,只有你能阻止陛下……阻止他继续自我毁灭。”
雅的手指微微收紧。
“自我毁灭?”
“陛下他……”加洛咬了咬唇,似乎在下很大的决心,“这些年一直在找一个人,而你就那个人的转世,即使你的转世,陛下也把你当做真的他。父亲说,你甩了陛下,陛下就……就快要疯了。”
雅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哭喊。
是撒利尔。
雅猛地转身。撒利尔蜷缩在地上,双手紧紧抱着头,小脸惨白,那只赤红色的左眼正在发光,刺目的、灼热的、像是要烧穿一切的光。
瞳孔深处的六芒星缓缓旋转,发出细微的、像是蜂鸣般的声响。
“撒利尔!”雅冲过去,将孩子抱进怀里。
撒利尔的身体滚烫,像是有一团火在体内燃烧。他抓着雅的衣襟,浑身发抖,嘴唇翕动着,发出断断续续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父亲……父亲在……找我……”
雅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覆上撒利尔的眼睛。
是卡鲁。
他的掌心贴着撒利尔滚烫的额头,低声念了几句什么。撒利尔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呼吸趋于平缓,那只赤红色的左眼也慢慢合上,光芒一点一点熄灭。
雅抬起头,看向卡鲁。
卡鲁的脸色很白,眼神却很平静。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一枚淡金色的、泛着微光的晶石,像是某种被凝固了的、不肯消散的光芒。
“其实,尤弥尔留下了一件东西。”卡鲁的声音很轻,“他说,如果有一天,你觉得不知道该不该信他,就让你看看这个。”
雅接过那枚晶石。
指尖触到它的瞬间,世界碎裂了。
……
他看见了路西法。不是现在的路西法,是千万年前的那个——圣光六翼,金色长发,站在圣殿的最高处,光芒从头顶倾泻而下,将他衬得像一尊被精心雕琢的神像。
然后他坠落。
羽翼从根部开始燃烧,白色的羽毛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他的左手伸向天空,像是在抓什么抓不住的东西,指尖的血肉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森白的骨头。他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是死死咬住牙关,金色眼瞳深处映着那片越来越远的、再也回不去的圣光。
画面一转。
九万九千天使的尸骸铺满了荒原,血流成河,将大地染成触目惊心的红。
路西法站在尸骸中央,手中握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剑。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却像是在下雨。
鲜血无声落下,一滴,两滴,无数滴,落在那些再也睁不开的眼睛上,像是在做一场无法醒来的、没有尽头的告别。
最后一片碎片。
雅看见了一具熟悉的身影——白色的衣袍,银色的长发,安静地躺在一片废墟之中。那是他自己。是“神”。
路西法跪在他身边,将那个已经没有呼吸的身体抱进怀里,额头抵着那具躯体的肩窝,肩膀在微微发抖。
“这一次,”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不肯熄灭的温柔,“我会等到你想起我。”
画面碎了。
雅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冰冷的甲板。泪水和那些碎裂的画面混在一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加洛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看着他。卡鲁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抱紧了怀中昏睡的撒利尔。
船还在往人界的方向行驶,桨声欸乃,一下,又一下。
雅低下头,将脸埋进掌心。他的肩膀在发抖,像一片快要被风吹落的叶子。
原来路西法什么都记得。
原来他什么都在承受。
原来那些他以为的背叛、杀戮、毁灭——底下藏着的是他从未敢想的、深不见底的、像是要把自己烧成灰烬的……
爱。
“路西法……”
我该如何面对你呢?
知道了这些,我又该如何面对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