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六日,堕天日。
潘地曼尼南从未如此热闹过。黄金图案在穹顶上流转着暗金色的光,多利斯立柱之间挂满了深红色的帷幔,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细碎的宝石,烛火一照便折射出万千星芒。
血色玫瑰在殿前怒放,花瓣肥厚如浸透了晚霞,幽香弥漫。
今夜,地狱七层的权贵悉数到齐。七十二柱魔神来了大半,七君无一缺席,连常年窝在第六狱不肯出门的利维坦都破天荒地乘着他的翡翠辇驾临了。
万魔殿的宴厅被挤得水泄不通,恶魔们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笑声与交谈声如潮水般涌动。
路西法坐在最高处的王座上。
他今日穿得比平时更为隆重。黑色长衫外罩着一件暗金色的披风,领口与袖口恰到好处地点缀着宝石和银链。
乌黑长发垂落肩侧,柔顺得像绸缎一样,发尾用一枚暗红色的宝石扣松松束着,那宝石的颜色与他眼底的光如出一辙。
黑发下是一张极美的脸,美得让满殿的华彩都成了陪衬。
路西法的目光下意识追寻着雅的身影。
今天雅穿着白色的礼服,他的头发长长了,银色的发流水般披散在肩后,冰湖绿色的眼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清澈。他的面容安静而温和,在这座由堕落与黄金筑成的宫殿里,他是那唯一的高贵和圣洁。
雅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那些人看的不是他,像是这场盛宴与他无关。
路西法走下王座,朝雅走去。
大厅里有不少目光追随着路西法,看着他一步步朝人群中走来。
路西法走到雅身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雅微微一怔,侧头看他。路西法没有看他,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漫不经心的笑意。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宴厅的每一个角落,“在宴会正式开始之前,我要向你们介绍一个人。”说着,他看向雅,温柔道:“这是雅。我的伴侣。”
宴厅骤然安静。
窒息般的死寂。酒杯停在半空,笑容僵在脸上,所有人的目光在路西法和雅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伴侣。
不是客人。不是贵宾。不是“一位重要的朋友”。而是——伴侣。
“我有异议。”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宴厅深处响起。雅循声望去,看见一个身形高大的恶魔站在那里——暗红色的皮肤,犄角如盘曲的山羊,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七十二柱魔神之一,排名靠前的某位大公。
“陛下,您的伴侣,应当是能配得上您地位与力量的存在。”他的目光落在雅身上,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像是在看一件不够格的商品,“这个半神族,他有什么资格站在您身边?”
宴厅里响起低低的附和声。不是喧哗,是那种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的、像蛇信子一样的窸窣。
路西法没有说话。
他松开雅的手,走向那个说话的恶魔。
他的脚步声很轻。
宴厅里却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路西法在他面前停下。那个大恶魔比他高出半个头,犄角几乎要触到穹顶的浮雕。但此刻,他低着头,不敢直视面前的人。
“资格?”
路西法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抬起手,指尖抵在那大恶魔的胸口。那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却不敢后退。
“我坐在这里,”路西法说,“我握着权杖,我掌控着地狱的一切。我说谁有资格,谁就有资格。”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那大恶魔的胸口凹陷下去一小片,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压出了裂纹。
“还需要我解释得更清楚吗?”
那大恶魔的脸色已经白了。他单膝跪下,额头几乎触到地面:“不、不需要了,陛下。”
路西法收回手,转过身,重新走到雅的身边,握着他的手朝王座走去。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宴厅中的每一个人。没有人敢与他对视。那些刚刚还在窃窃私语的恶魔们,此刻都低着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鹌鹑。
“还有谁有异议?”他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淡淡的,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宴厅里鸦雀无声。
路西法微微侧头,看了雅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得意,没有张扬,只有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温柔。
像是在说:看,我说过,没有人能反对。
雅垂下眼,没有说话。
他的心跳很快。
不是因为那些目光,不是因为那些质疑。是因为路西法握着的那只手,太烫了。
宴会持续到深夜。
路西法破天荒地饮了很多酒。他一向不爱这些,但今夜,他举杯的次数比过去都多。雅坐在他身侧,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看着他的脸颊渐渐泛起薄红,眼底的光越来越亮。
“够了。”雅轻轻按住他的手腕。
路西法侧头看他。那双眼睛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幽深,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你管我?”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微醺的沙哑,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撒娇。
雅的手被他反握住。他的指节修长而有力,掌心却烫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