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给我倒杯酒。”
爱德华嗜酒如命,光这个早晨就已经喝了半瓶酒,王后怕他失态,刚想出声制止,索菲亚先她一步说:“我替哥哥斟酒。”
“好!好妹妹!母后,你看妹妹都因为我要成为国王而高兴了,你就不要阻拦我喝这一杯了!”说到最后,显出不耐烦。
王后拿这个独子没有办法,只能任由他去。
索菲亚背对着众人,接着抬头的功夫,将老鼠药全部倒入酒中。这药是她请人专门配置,无色无味。
“哥哥,你快乐吗?”
“废话!你今天脑子是被人撞了吗,蠢话真多。”
索菲亚像是没听到,将酒端到爱德华眼前。
“哥哥,你这辈子,有没有愧疚的时候,哪怕是一刻?”
“啪——”爱德华扬起手,重重一巴掌甩在索菲亚的脸上,索菲亚被掼倒在地,脸立刻高高肿了起来,血丝密布,鼻血直流。
“好好和你说句话,给你脸了?!敢和你的国王这么讲话?”爱德华愤怒至极,仰头将一杯酒全部灌进喉咙,还不解气,将酒杯用力砸在索菲亚的身上。
王后站起来,牵过爱德华的手,用丝巾替他擦去额头上的虚汗:“我儿怎么了这是?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爱德华烦躁地挥开王后的手:“别碰我!”
这时,金炮骑士走进来宣布,加冕仪式即将开始,教皇、大臣和观者已经全部就位,只等新国王、王后和公主到场。
“儿子,我们走。”王后温柔地说,又回头看了眼索菲亚,语气淡淡:“把血擦干净,蒙上面纱,跟上来。”
殿内的骑士和侍女跟着王后走了,浩浩荡荡一大群,索菲亚缀在最后面,在没人看到的地方,微微一笑。她嘴角已破,光微笑都很痛,但她还是在面纱后面,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哥哥,妹妹我真的很期待,你成为国王的那一刻。
大教堂穹顶的彩窗投下斑斓的光。烛火摇曳,烟气升腾。弥撒曲还在唱,管风琴的低音震得人胸口发闷。
教皇抬起双手,黄金王冠在烛光里灿然生辉。
新国王爱德华跪在祭坛前,金红色长袍铺展在石阶上,像一片凝固的血。他微微低头,露出额前受膏的圣油。
教皇捧着王冠,缓缓向前,向前——还有三寸,两寸,一寸。王冠的边缘触到了爱德华的头发。
就在这一刻。
爱德华的身体突然僵住。
像被一根无形的长钉从头顶贯入,钉死在原地。
教皇的手悬在半空。王冠还捏在指尖,没有落下。
爱德华的头颅猛地仰起,嘴张得很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
血从他的眼角渗出来。细细的两道,顺着脸颊往下淌。接着是鼻孔。是耳孔。是嘴角。
黑红的血,止不住地涌,滴在他的金红色袍上,滴在祭坛的台阶上。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却散了。
身体直直往前栽倒。王冠从教皇手中滑落,当啷一声,滚进了血泊里。唱诗班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整个大教堂,霎那间静得像坟墓。
下一秒,如同水滴落入油锅,场面一下子变得极度混乱。
尖叫声撕开穹顶。有人往外跑,有人往里挤,绊倒了,爬起来,又绊倒。
王后扑倒在石阶上,紫色长裙拖进血里。她把儿子的头抱在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让开!都让开!”
黑袍骑士冲进来,剑鞘横扫,人群像浪一样分开。有人被撞翻在地,有人踩着别人的手往外爬。谁也不让谁。混乱像火烧过殿堂。
索菲亚站在人群边缘,没有人看她。
她就这样笑着转身,裙摆轻轻拂过石柱,消失在侧门的阴影里。
……
爱德华暴毙的一刻,城中心的雕塑也已建成。
拉斐尔的轮廓在尘雾中渐渐清晰——垂目的天使,半拢的双翼,掌心向上,像在等待什么,又像已经交付了一切。
雅亲眼看着拉斐尔的身体开始发光。
薄薄的金色,像晨曦穿过云层,像烛火映在经文上。光芒从胸口漫开,漫过双肩,漫过眼眸——所过之处,肌肤变得透明,可以看见光在里面流淌,如河水,如叹息。
紧接着,消散。
千万片细小的光羽,从他身上剥落,旋转着,飘摇着,升向教堂的穹顶。一片落在雅的手背,还带着温热的触感,随即也散去。
直到,最后一丝光芒从天使的指尖抽离。
雕塑却在这一刻活了过来,神性从血肉里抽尽,留下的这尊石像,终于真正成了石像。
那双缠着白布的眼睛,那微微凹陷的掌心的弧度,都还带着生前的温度,像是随时会再睁开眼,再唤一声名字。
雅摊开手掌。
一枚水蓝色印记躺在掌心,温热,安静,如同一颗还未跳动的心。
他抬头。
穹顶透下的光里,还有几片光羽在飘落,缓缓地,缓缓地,像雪花,又像告别。
没有人看见,墙角廊柱后面站着一道纤细的人影。钥匙攥在手心,硌进肉里,渗出的血顺着指缝滴下来,和泪混在一起。
光羽漫天飘落。
有一片落在她的睫毛上,颤了颤,碎了。
她望着那光消散的方向,嘴唇轻轻动了动,没有声音:
“再见了……拉斐尔。”
刀光一闪。
温热的血溅在那把金铜钥匙上。
她倒下去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
光羽还在落,一片,又一片,盖在她渐渐冷却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