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亚第一次见到拉斐尔,是初夏的傍晚。
她因为不小心打碎了母后的首饰而躲起来偷偷哭泣,忽然听到一个低柔的声音:“公主殿下。”
索菲亚抬头。
初夏的风从远处跑来,踩过整片草甸。
青草一层一层地弯下腰,又直起来,弯下腰,又直起来,像在给风让路。天蓝得透明,蓝得像是刚被水洗过,连一丝云都没有,晴空如海。
少年一身白衣,眼缠白布,夕阳在他身后烧成橘红色,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剪影。白衣被风吹得鼓起,衣袂翻飞,像是也要随风飘走。
她眯起红肿的眼。
她觉得夕阳太亮了,亮得她眼前发花,亮得她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因为有一刹那,她仿佛看到了少年身后,巨大的,柔软的,洁白的羽翼。
她眨了一下眼睛。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那个少年,站在暮色里,望着她,干干净净。
这一年,索菲亚公主9岁,觉得自己遇到了天使。
每年夏天,王室都会来外城区的城堡庄园度假,索菲亚以前不太喜欢来这,因为这里靠近山林和悬崖,从早到晚刮大风,风声吵得她睡不着觉。
但遇到拉斐尔以后,索菲亚开始慢慢喜欢上风。
她喜欢拉斐尔身上的气息,干净得像风,像刚洗过的天空。
玩累了,她就躺在厚厚的草甸上,双手枕着脑袋,听拉斐尔吹风笛。那笛声不像吹出来的,像风自己从苇管里长出来的——有时像溪水流过石头,有时像云飘过山顶,有时什么都不像,只是好听。
她也喜欢他的声音。轻而温柔,像傍晚的风拂过草尖。每次听他讲话,她都听得入神,听着听着,天就黑了,忘了回家。
拉斐尔似乎没有家人,也不劳作。
每天只是坐在村口那棵大树上,眺望远方,像是在等谁,又像只是喜欢吹风。
索菲亚偷偷去看过他住的地方。一间茅草屋,藏在林子边上,简陋得让人心里发酸。屋里只有一张草席,一床薄被,墙角空荡荡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屋后倒是有一口井,水很清,清得能照见人影。
她站在门口,心里堵得慌。
“你睡在这里,冬天怎么办呢?”
“我会魔法。”他坐在门槛上,缠着白布的脸朝向她的方向,声音温柔得像井里的水,“不怕冷。”
“那你平时吃什么?”
“偶尔打打猎。”
“你有朋友吗?”
他顿了顿。
“你就是。”
她的脸腾地红了,赶紧扭头去看天。云很白,天很蓝,心跳很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鼓起勇气,小声说:“能做你的朋友,我也很开心。”
他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井里的水,像冬天的雪,像她见过的所有好东西。
她愣愣地看着那个笑,头脑一热,话就出了口:
“我能……看看你的眼睛吗?”
他愣住了。
她立刻后悔了,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算了,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失礼,你就当我没说……”
“好。”
索菲亚像是听到天籁,心尖笼上一阵难言的酸麻,紧接着,她见到拉斐尔抬起袖子,干净苍白的指尖,多了一条白布。
意识到拉斐尔已经摘下布条,索菲亚呼吸一紧,无意识屏住了呼吸,抬起头来。
干净而温暖的少年,有着一双白雪般的白瞳。
那是一双她从没见过的眼睛。瞳仁是纯白色的,像落进眼眶的雪,睫毛也是白的,又长又密,衬得整个人干净得不像是真的。他微微垂着眼,似乎有些不安。
“我天生白瞳,怕吓到人,才用布条遮着。”他轻声问,“是不是吓到你了?”
她拼命摇头,摇完了才想起他看不见,急急开口:
“不会!你这样……也很好看。”
话说完,她的脸红透了。
但她没有跑开。
只想再多看一眼。
这一年,是她认识他的第三年。
此后岁月匆匆,时光过隙,又三年过去。
索菲亚15岁这年,国家发生了一件大事,有人在城墙内发现了一只悄悄潜进来的无脑恶魔。尽管这只无脑恶魔才三米高,很快被士兵和法师联合击毙,但这个消息还是让举国上下陷入震惊和恐慌中。
国家已经平安近两百年,三道城门固若金汤,没有一丝被破坏的痕迹,这只无脑恶魔是怎么进来的?
一时间,全国百姓都陷入惴惴不安中,在外城区度假的王室成员也被紧急护送回到内城王宫,事情发生得太突然,索菲亚没有时间和拉斐尔告别,就被迫离开了庄园。
索菲亚度过了异常难熬的一个秋冬和次年的春天,满心满眼期盼着初夏的来临,期待回到那个大风常年不断的旷野。
等待让时间变得无比漫长,也让心意变得越发清晰。
在初夏来临的前一夜,索菲亚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定:她要在成年礼那日,将自己的心意告诉拉斐尔。
初夏终于到来,索菲亚随着国王来到度假庄园,匆匆放下东西,便奔向她心心念念的地方。
这一次,她没有见到熟悉的身影。
她等了整整一天,又去了拉斐尔住的地方,才发现早已人去楼空,床铺上落了厚厚的灰尘,角落和屋顶缠满蜘蛛网。这一切都显示,屋子的主人,早已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