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视线落向叶舟,等他定夺。叶舟沉默片刻,视线落在商陆脸上,眼神平静却笃定,缓缓开口:“你这个想法,最端正。”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郑重几分,把底线彻底摆明:“我最怕的不是车间有家具,是怕你们想着投机取巧。临时搬货藏货、刻意停工摆场面,靠演、靠忽悠换一时好感。我们做外贸,做的是长久合作。品质是底气,诚实是根基。样品前置是展示实力,刻意遮掩是暴露心虚。这两点,本质完全不一样。”
商陆被这番话说得神色一凛,脸上轻浮气息尽数收敛,重重点头,眼神变得格外认真:“我懂了叶主任。不搞虚的,只做规整优化。我现在就去安排样品制作和摆放位置。”说完,他转身大步出去,行事干脆利落。
王学勤看着他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心里暗自赞许。年轻人长进快,更难得的是听得进正道、不走歪路。
“继续说正事。”叶舟收回目光,看向王学勤,“柳下那边确认的四人行程,详细说说。”
王学勤拿起手中记录纸,低头扫了一眼,抬声汇报:“一共四人。田中社长亲自带队,带一名采购主管、一名技术巡检,柳下一郎全程陪同。”他逐条念清行程:“四月十五下午从上海转车到安溪,傍晚入住。十六号全天考察核验,十七号上午座谈收尾,下午返程。”
叶舟低头提笔记录,字迹利落规整:“招待所四间房我已经提前预留好了。镇上食堂师傅也联系妥当,按工时结算,不占人情,不省体面。”
何家劲抬眼询问:“接待开支,单列专项还是走常规报销?”
“单列专项。”叶舟抬头,语气有度,“不寒酸、不铺张、不失礼。”他稍顿,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面,眼底带着深思后的判断:“田中社长亲自过来,不是走流程。真只是走过场,派下属足够了。高层亲至,说明对方前期已经基本敲定,这次进厂,是最后一道终审关。我们不能在小事上掉链子。”
何家劲推了推眼镜,郑重应声:“明白。今晚我核算完整明细,明天一早交您过目。”
入夜,家中饭桌灯火温和。饭菜摆得整齐,热气袅袅升起。叶舟随口将日方行程、四人考察、田中亲至的事提了一遍,语气平淡,像是陈述一件寻常工作。
宁蕙心握着筷子静静听着,听完轻轻放下碗,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那只剩不到一个月了,时间太紧,半点错不得。”
桌边,叶子安安静扒着饭。他全程没插话,眉眼低垂,神情淡然。直到父母说完,他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指尖悬在碗沿,动作极轻。少年抬眸,目光澄澈平静,不张扬、不卖弄,语速均匀缓慢,句句戳透本质:“田中亲自带队,通过率本来就高。”他眼神淡淡扫过桌面,像是在复述书本常识,又像是早已看透商业规则:“日本企业层级森严,高层不会浪费时间走无效流程。社长出面,代表前期调研、利润测算、风险评估全部通过。这次考察不是谈判,是核验。”他停了半秒,又淡淡补了一句,语气依旧平稳无波:“柳下一郎跟着来,也不是陪看。是兜底,是保最后一关不出岔子。”
话说完,他便垂眸继续吃饭,神色平静如常,仿佛只是随口闲谈。
叶舟抬眼看他。少年坐姿端正,眉眼清宁,没有夸张神情,没有刻意卖弄,可字字精准、句句通透。他很多时候接不住这孩子的说话节奏,太冷静、太清醒、太一针见血。但不得不承认,每一次,叶子安都看得比旁人更远、更透。
春夜的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初春新翻泥土的微凉气息。叶舟放下碗筷,抬眼望向院外沉沉夜色。
距离四月十五,越来越近。料已备齐,人已归位,心已笃定。该做的,皆在稳步推进。剩下的,便是静待终局核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