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个女儿身上来回游移。那目光和从前不一样,不再是温柔的、慈爱的,而是某种更锐利的东西,像是饥饿的鱼在打量一块食物。
“多多,美美,你们都是好孩子。多多一直是同龄鱼的榜样,族中长辈们没有不夸你的。美美虽然成绩差一点,但我已经和族里商量好了——多多,族里同意让美美跟着你,一起参加最后一年的特训。明年你们姐妹俩一起去跃龙门。两条鱼一起,机会更大些。家里飞黄腾达的希望,也更大些。”
多多惊到了,鳃盖急速张开,又合上。
“不行。特训营的鱼是要跃龙门的,美美根本翻不过去,明年春天去送死吗?还有,”她看着母鱼,“进特训营是要按成绩选拔的。美美成绩差那么多,族里怎么同意她参加的?”
父鱼沉默着,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母鱼和美美同时看向她,眼神里带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为什么不行?”美美先开了口,声音清脆得像河面碎裂的薄冰,“你和我是一家人,不想和我一起去跃龙门吗?”
“你不懂。”多多压着嗓子说,“跃龙门风险很大。参加特训的鱼都是之前修行、训练和考试表现出色的幼鱼。我们家的鱼本来就瘦,你成绩一直不好,力量不够,灵性不足,太危险了。这不是闹着玩的——”
“族里长辈已经被我说服了。”母鱼打断了她,语气严厉得仿佛垂帘听政的太后在下懿旨,“穷鱼家的幼鱼早当家。你是第一名,早早就定了参加特训营,美美是你姐姐,和你一样,都是一条父鱼一条母鱼生的,资质能差多少?”
“是啊。”美美接上母鱼的话,尾巴甩了一下,在水里搅出一小团漩涡,“多多,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母鱼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我如果能跃过龙门,就多一分机会化龙。即使真的受伤,真的丧命,那也是应该的。我不能没有母鱼。”
多多的鳃腔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让她喘不上气来。
“可是,”她一字一顿地说,“就算你豁出去以身犯险,也很难跃过去,白白丢了鱼命。我们还有别的办法——我会去。如果成功了,龙血自然就有了。如果没成功——”
“没成功?”美美尖声截断她,“你就一定会成功吗?特训营是鱼化龙的唯一机会,母鱼好不容易说服了族里长辈,你百般阻拦是什么意思?你要我和那些进不了特训营的鱼一样,嫁鱼生鱼,平常过完鱼生,做一条平凡的老母鱼吗?你考虑过父鱼的感受吗?考虑过母鱼的身体吗?”
“好了。”父鱼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两条小鲤鱼同时噤了声。
沉默在浑浊的河水中蔓延开来,像一层看不见的厚膜,把一家五条鱼裹在里面。水流声变得格外清晰,哗哗的,不知疲倦的,像黄河亘古不变的叹息。
“美美。”父鱼缓缓说,“你妹妹说得对,跃龙门不是儿戏。你现在确实不太行。”
美美的鳍垂了下来。
“但是。”父鱼又说,看向多多,声音更低了,“你母鱼的身体……也确实等不起了。”
多多看着父鱼。灰色逐渐淡去的老鲤鱼眼睛里有挣扎,有痛苦,有深深的无奈。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父鱼不是不心疼美美,是他在妻子和女儿之间,在希望和风险之间,做了一个他也不知道对不对的选择。
“美美。”多多转向姐姐,声音涩得像啃了一嘴泥沙,“你再想想,太危险了。”
“不用想了。”美美没有犹豫,“不能化龙,活着也没什么意思。我早就想好了。”
“你——”
“别说了,我都知道。但我更不能让母鱼就这么没了。还有,父鱼。”美美的眼睛亮亮的,不知道是水光还是泪光,“父鱼也离大限不远了。”
多多还是不甘心。她看向美美,试图从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上找到一丝动摇,“父鱼年纪大了,归天是正常的。”
美美大怒,尾巴猛地一拍,激起的泥沙在水中炸开一团浊雾,“母鱼病弱,父鱼年老,只有你一条孝顺鱼吗?我不是父鱼母鱼的孩子吗?”
沉默了很长时间。水流从多多身边经过,轻轻拍打着她单薄的鱼脊。
“好。”她转向母鱼,那条曾经把她生在腹鳍下的母鱼,此刻正缩在河堤凹槽里,身形比去年又瘦了一圈,灰黑色的鳞片褪色得像枯叶,“你们决定了,我不会再拦着。”转身就要游走。
“姐姐。”美美叫住了她。
多多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想和父鱼母鱼一起吃晚饭,饭后一起休息。”美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明早……能帮我请一个时辰的假吗?我陪母鱼多聊几句,就去特训营水域报到。”
多多点了点头,没有回头看她。把自己刚捕到的一团球藻放在河底的卵石上,然后摆尾游走了。她的鱼影渐渐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像一个被水流慢慢抹去的墨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