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相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带着一种跨越了三十年的温暖。
“侍卫们射了好多箭,那条蛇在地上翻来滚去,最后不动了。先皇把我从地上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这小东西怪可怜的’。然后他就把我带回了宫里,放生在了御花园的湖里。”
他抬起头看着右相,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这就是先皇对我的救命之恩。我欠他一条命,帮助他治理国家,帮助他的子孙爱护百姓,天经地义。”
右相听完了左相的话,“桀桀桀”怪笑起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脸上那道从眼角延伸到下颌的伤疤照得清清楚楚。那道伤疤很老,边缘已经长出了新生的皮肤,但疤痕本身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了好几个色号,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脸上。
不是轻蔑的笑,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三十年怨毒的笑。那笑声不大,但持续了很久,笑到他的肩膀都在发抖,笑到他的眼泪从眼角渗了出来,混着伤口里流出的血,在脸上淌出两道暗红色的痕迹。
“左相,”右相终于止住了笑,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你说先皇救了你一命。那你知道不知道,我是谁?为什么追着先皇一家不放?”
左相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右相指着自己的鼻子,手指在月光下微微发抖:“我就是当年那条追你的蛇。先皇的侍卫射了我好多箭,我身上中了七箭,有一箭从我的下颌穿进去,从我的脖子后面穿出来。我倒在草丛里,血流了满地,我以为我要死了。”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个调门,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但我没有死。我昏死过去之后,天上下了一场大雨。雨水浇在我身上,把我浇醒了。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疼到我想再死过去。但就在那时候,我感觉到了——我身上有一股龙的气息。”
他的目光转向孟菽,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我仔细找,发现身上有一滴龙津。不知道是哪条龙路过的时候滴下来的,就那么一滴,落在我的伤口上。我抬起头看天,看见一条青龙正从云层中飞走,尾巴尖上还挂着一颗雨珠。”
孟菽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多多化成的红鲤鱼在他的龙背上轻轻蹭了蹭,像是在问“是不是你”。孟菽没有回应。
右相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没有勇气再说下去:“那滴龙津救了我的命。龙津的气息吓跑了周围所有想趁我重伤取我性命的精怪。我在草丛里躺了三天三夜,等身上的伤稍微好了一点,就一点一点地往深山里爬。我找了一个山洞,在山洞里养伤养了整整一年。”
他深吸了一口气,夜风灌进他的肺里,让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种湿漉漉的杂音。
“伤好之后,我开始苦练修行。我告诉自己,我一定要修成人形,一定要回到京城,一定要找到那个害我差点死掉的人。我不管那个人是先皇还是别的什么人,他害我受了那么多苦,我就要他偿命。”
他的目光落在左相脸上,忽然柔和了一瞬,但那柔和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
“我修了三十年,终于修成了人形。我化成一个书生,回到京城,参加科考,一步一步往上爬。我读书读得眼睛都快瞎了,写文章写到手指变形,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进入皇宫,找到先皇。”
他停下来,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大仇得报后的空虚。
“我做到了。我进了宫,见到了先皇。我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咬了他一口。那一口我用上了我修炼三十年的全部毒力,先皇中了毒,太医院的人救不了他。他死了。”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周围的草丛沙沙作响。月亮躲进了一片云层后面,大地陷入短暂的昏暗,片刻之后月亮又从云的边缘探出头来,将银白色的光重新洒向大地。
左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剑还握在手里,但剑尖已经垂到了地上,在泥土里划出一道浅浅的沟痕。他看着右相,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幅被雨水打湿的画,所有的线条都模糊了,看不清是悲是怒还是别的什么。
孟菽站在两个人中间,看看左相,又看看右相,最后将目光投向了远处天际线上隐约可见的群山轮廓。夜风吹起他的袍角,藏蓝色的布料在月光下像一片飘动的龙鳞。
红鲤鱼在他的龙背上轻轻摆了一下尾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