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出都城三四十里地的时候,大青龙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前方远处的地面上有一条棕色的影子在移动。那影子贴地爬行,速度快得惊人,所过之处草丛向两侧分开,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劈开。月光照在那条影子上,映出一截粗壮的蛇身,棕黑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
大青龙加快了速度。龙身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眨眼间便拦在了棕色巨蛇的前方。龙尾向下一扫,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痕,尘土飞扬而起,在月光下像一团黄色的雾。
棕色巨蛇猛地刹住了去势。它的头颅高高昂起,竖瞳在月光下收缩成两条细线,信子从嘴里吐出来,在空气中快速颤动。它盯着面前这条大青龙,身体微微向后缩了缩,鳞片竖起,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大青龙缓缓降落,龙爪踩在地面上,每一根爪子都深深嵌入泥土中。他没有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棕色巨蛇,琥珀色的龙瞳里映出对方的身影,小得像一粒尘埃。
棕色巨蛇的身体开始变化。蛇身收缩,鳞片褪去,四肢从躯干中伸展出来。短短几息之间,一条庞大的巨蛇就变成了一个穿着官袍的中年男人——右丞相李大人。他的头发散乱,官袍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脸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左眼的眼角还在往外渗血。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看着大青龙的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冷的审视。
“龙族,”右相的声音嘶哑,像砂纸在铁板上摩擦,“你为何参与人族与我的争端?龙族向来不问人间事,这是规矩。”
大青龙的身体也开始变化。龙身收缩,鳞片隐入皮肤,龙角缩回头颅。片刻之后,一个穿着藏蓝色窄袖袍子的男人站在了右相面前,面容冷峻,目光如刀。
“你差点害死我的伴侣。”孟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右相的耳朵里,“你安排蛇妖咬她的时候,有没有问过龙族的规矩?”
右相的脸抽搐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孟菽身上移开,落在孟菽身后那条红鲤鱼身上。红鲤鱼正悬浮在半空中,鱼眼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他。右相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没有辩解,也没有解释。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人影从夜色中策马奔来,马蹄踩在碎石上溅起一串火星。那人到了近前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样子。
左相王大人。
他的身上沾满了灰尘和血污,官袍的下摆被撕破了一道口子,靴子上全是泥巴,头发从发髻中散落了几缕,被夜风吹得贴在脸上。但他握着剑的手很稳,呼吸也很稳,走到孟菽身侧站定,目光直直地落在右相的脸上。
右相看着左相,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大,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虫子。
“一只臭□□,”右相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那笑意让人后背发凉,“也敢来追我?你是不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左相的手握紧了剑柄,指节泛白。他没有后退,没有发抖,甚至没有眨眼睛。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沉稳而坚定。
“我不管你是什么东西。”左相一字一顿,“先皇对我有救命之恩,我这条命是先皇给的。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会保护这个国家,保护皇上一家。你告诉我,为什么要对先皇一家赶尽杀绝?先皇已经驾崩了,你还要害他的子孙,为什么?”
右相的笑意凝固在了脸上。
他看着左相,目光从轻蔑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说书人终于等到了愿意听故事的听众,又像一个积攒了多年怨气的怨灵终于找到了倾诉的对象。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音节,又停住了。
“你问我为什么要害先皇一家?”左相重复了一遍左相的话,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问我为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左相脸上,落在左相握剑的手上,落在左相胸口那枚代表朝臣身份的玉佩上。他的目光在这些地方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那你先告诉我,”右相的声音终于恢复了正常,带上了一种冷冰冰的郑重,“你受了先皇什么救命之恩?”
左相沉默了片刻。夜风吹过他的发梢,将他散落的几缕头发吹到眼前。他没有去拨,任由那些头发在眼前晃动。
“三十年前,”左相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我还没有修炼得道,只是一只青蛙。那天先皇在城南的山林里打猎,我正被一条蛇追咬。那条蛇比我大几十倍,我拼了命地往前跳,那条蛇在后面紧追不舍。我跳上一块石头,那条蛇就爬上石头;我跳进一丛草里,那条蛇就钻进草丛。我浑身上下被它的毒牙划了好几道口子,血流了一路,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喉头上下滚动了一次。
“就在那时候,我看见先皇的马车从山道上过来。我不知道马车里坐的是谁,只知道那是唯一能救我的机会。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跳上了马车,摔在先皇的脚边。先皇看了我一眼,二话不说,指挥左右的侍卫朝后面放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