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多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不大,却让彩妃的话顿了一顿。
“拉拢?”多多重复了这个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右丞相派了门客去兄长府上,送了好些东西。”彩妃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说是仰慕兄长威名,想结个善缘。兄长拒了两次,第三次门客留下了一封信。兄长拆开看了,信上只有一句话——‘逍遥王年幼,需良将辅之’。”
多多的手指停在了桌沿上。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青禾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了门外,将门掩上了大半,只留一条缝供光线透出去。彩妃的脸在烛光下明暗交错,颧骨处映着一片暖色的光,眼窝却陷在阴影里。
“本宫怀疑,”彩妃一字一顿,“右丞相有不臣之心。他想通过掌控逍遥王来把持朝政,最终排挤皇上,甚至……”
她没有说下去,但两个人都知道那个省略号里装着什么。
多多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窗户。晚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跳来跳去,像两个挣扎的溺水者。她看着窗外浓稠的夜色,宫墙的轮廓在黑暗中像一头伏地的巨兽,沉默而庞大。
“娘娘说的只是排挤吗?”多多的声音从窗前传来,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打着旋儿往下坠。
彩妃的脊背绷紧了。
多多转过身来,背靠着窗框,脸一半在烛光里一半在夜色中。她的眼睛亮得不正常,像两簇幽暗的火苗。
“上一次皇上召幸妾身,娘娘还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吗?”
彩妃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她当然记得。那件事在后宫被嚼了无数遍舌根,版本多得能凑成一本折子戏。可她记得的版本跟别人不一样,她记得的不是那些添油加醋的传闻,而是第二天清晨在宫道上看到的那一幕——一群太监抬着几个蒙了白布的担架,从皇帝寝宫的方向匆匆往外走。担架上的白布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一条青灰色的尾巴。
“臣妾被召的第二天早上,”多多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皇上寝宫里的值夜太监,死光了。宫墙外驻守的侍卫也全死了。地上发现了一条蛇的尸体,碗口那么粗,被人斩成了两截。”
彩妃的呼吸急促起来。
“皇上发了三天高烧,太医院的人轮流守夜,差点没救回来。”多多从窗前走回来,重新坐到了彩妃对面,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张开又合拢。
“然后妾身就被打入了冷宫。罪名是不祥之身,克害圣驾。妾身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些人到底是怎么死的,那条蛇是从哪儿来的。妾身只知道一件事——如果那天晚上死的不是那些太监和侍卫,死的就是皇上,还有臣妾。”
烛火又跳了一下,彩妃的影子在墙上猛地一颤。
“那些人替皇上和臣妾挡了灾。”多多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可下一次呢?下一次谁替皇上挡?娘娘想过没有,如果那个凶手再次下手,皇上还有几条命能活?”
彩妃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在原地站了片刻,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唇翕动了几次,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本宫就是想到了这些,才来找你的。”
她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从肩膀到指尖,像一片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树叶。她扶着桌沿重新坐下去,坐下去的姿势像是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本宫怕。”彩妃的声音哑了,“本宫不怕死。本宫怕的是死了以后,逍遥王那么小的孩子,被推到那个位子上当傀儡。本宫一介女流,做了摄政太后就是摆在明处的靶子,今天有人弹劾,明天有人逼宫,撑不了几年就得让人拉下马。到那时候,本宫死了不要紧,逍遥王怎么办?朝政怎么办?那些大臣们为了争权夺利,把国家撕成碎片,最后受苦的是老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