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戴黑帽,一袭黑衣的彩妃踏进右丞相府邸的书房时,日头已经偏西。窗棂上糊着的高丽纸将光线滤成一片柔和的暖黄,落在案头堆积的文书上。
右丞相李大人从座椅上站起身,拱手行了一礼,动作不紧不慢,脊背弯下去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失臣子之礼,又透着一股老臣的矜持。
“娘娘此来,可是为了立储一事?”李大人直起身,花白的眉毛下面一双眼睛精光内敛,声音沉稳得像老树盘根。
彩妃没有落座。她站在书房中央,裙摆垂落在青砖地面上纹丝不动。侍女们都被留在了门外,此刻这间屋子里只有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像两军对垒前各自勒马观望。
“丞相大人一连三道奏折,恳请皇上立逍遥王为太子。”彩妃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石子投井,带着沉甸甸的坠感。
“人人都说,大人是为朝堂着想。更有人说,大人是为本宫家族的恩人,一旦成事,就是从龙之功,天大的富贵。可本宫并不这样认为,因为本宫知道,本宫与大人,一向没有交往。本宫想知道,大人为何如此执着?”
李大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随即垂下眼帘,伸手请她落座。彩妃没有动,他便自己坐了回去,双手交叠在腹前,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扳指的边缘。
“老臣所为,皆为江山社稷。”李大人的声音平平的,“国不可一日无储君。太子薨逝已久,东宫虚悬,朝野上下人心浮动。逍遥王乃皇上亲子,聪慧仁厚,立为储君乃是顺理成章之事。”
彩妃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顺理成章。这四个字从右相嘴里说出来,听起来格外顺耳,也格外刺耳。她想起兄长告知的,前些日子朝堂上的情景——右相当众宣读奏折时,群臣窃窃私语,有几个老御史当场变了脸色。那些人的表情她记得清清楚楚,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丞相大人当真是为了江山社稷?”彩妃往前走了一步,绣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极轻的声响,“不是为了别的什么?”
右相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的注视。那双眼睛浑浊中带着清明,像是深潭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看不清底下的东西。他没有辩解,没有解释,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被冒犯的样子。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说了一句让彩妃后背发凉的话。
“娘娘觉得,老臣还能图什么?”
彩妃盯着他看了很久。书房里有一股墨锭陈放太久后散发出的酸味,混着茶水凉透后的涩气。墙角的花架上摆着一盆兰草,叶片蔫蔫地耷拉着,像是很久没人浇过水了。这间屋子不像当朝丞相的书房,倒像某个清贫翰林的值房。
她忽然发现自己看不透这个人。李大人入仕三十年,历经两朝,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家中却简朴得近乎寒酸。他不收礼,不纳妾,不置办田产,连府上的下人都不多。这样的人图什么?图权?他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图名?他的名声好得连政敌都挑不出大毛病。图利?他的日子过得比五品京官还紧巴。
彩妃想不出答案。但她知道一件事——越是看起来什么都不图的人,图的东西越大。
“本宫明白了。”彩妃微微颔首,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些,“丞相大人一片忠心,本宫记下了。”
李大人站起身,再次拱手行礼。这次他的腰弯得比进门时深了一些,花白的头顶正对着彩妃的视线,发髻上插着一根磨得发亮的银簪。彩妃看着那根银簪,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右相这个人,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转身离开书房时,夕阳正好落在廊檐下,将整条长廊染成一片金红色。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右相送到二门便停下了,站在那里目送她的轿子出了府门,始终没有多说一个字。
轿子里的彩妃闭着眼睛,手指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回宫之后她没有回自己的寝殿,而是径直去了多多的寝宫。多多正在用晚膳,桌上摆着四碟小菜一碗粥,见彩妃进来,筷子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夹菜。
“娘娘用过晚膳了?”多多嘴里还嚼着东西,声音含混不清。
彩妃在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右丞相奏请立逍遥王为太子的事,不是本宫的意思,也不是本宫娘家的意思。”
多多咽下嘴里的食物,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这才抬起头来看向彩妃。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看不出信还是不信。片刻之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动作幅度极小,像是脖子酸了活动了一下。
“娘娘专程来告诉妾身这个?”多多放下帕子,“妾身记下了。娘娘放心,妾身对太子之位没有兴趣,反正妾身做不了。”
彩妃听出她话里的敷衍,却没有心思计较。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右丞相最近在拉拢本宫的父兄。尤其是本宫的兄长,右将军陈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