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多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慈妃的眼睛里有一种很纯粹的东西,像是深山里没见过世面的小兽,不管旁人说什么,她都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那一套。
“你觉得皇上是什么样的人?”多多问。
慈妃的眼珠转了转,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皇上英明神武,勤政爱民,是天底下最好的君主。他对后宫姐妹们都很好,从不会无故苛责谁。上回彩妃病了,皇上明明不待见她,还亲自去探视,赏了好些药材。这样的皇上,哪个朝代的帝王比得上?”
多多听着,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收回来。她忽然想起皇帝每次分析形势时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感情,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审视,像是一个棋手在打量自己刚拿起来的棋子,琢磨着该往哪处落子。
“妹妹觉得皇上对后宫妃嫔好?”多多端起茶盏,看着盏中浮沉的叶片,“彩妃这一病,她兄长就从西北大营调回了京城,进了五城兵马司。西北的兵权交了,换了个京城里的肥差。彩妃兄长高兴得不得了,上折子谢恩,说皇上体恤臣子,让兄妹团聚。妹妹觉得这里面有什么说道?”
慈妃愣住了。
多多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彩妃兄长在西北经营三年,手下兵将的忠心耿耿,是对彩妃兄长多些,还是对皇上多些?这样的人放在边关,皇上睡不着觉很久了。正好彩妃病了,皇上顺水推舟,把彩妃兄长调回京城。明面上是恩典,级别上调,实际上是削权,从封疆大吏掌管一方,变成了一个只能发表意见、没有军权的京城官员。彩妃兄长还必须感恩戴德,否则皇上一怒,怀疑彩妃兄长有二心。彩妃一族都完了。”
她笑着看看慈妃,“好在彩妃够聪明,看起来,彩妃兄长也不傻,早早上了跪谢天恩的折子,现在宫里宫外,哪个不说彩妃兄长得皇上隆恩,君臣一场,演成这样,两边都是机灵鬼啊。”
“你是说……”慈妃的声音有些发飘,“皇上对彩妃的好,对彩妃家族的倚重,有这么多心思?”
“是的。”多多放下茶盏,“皇上确实去看了彩妃,确实赏了药材。但这份好是有代价的,是用彩妃兄长的兵权换来的。天家无父子,更无夫妻。在皇上眼里,后宫嫔妃首先是棋子,其次才是女人。棋子好用的时候,皇上不吝啬赏赐;棋子没用了,弃如敝履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殿内安静下来。炭盆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窗外有鸟雀在叫,一声接一声,显得这寂静格外漫长。慈妃垂着眼帘,手指无意识地在禁步上摩挲,嘴唇抿成一条线。
多多以为她在消化这些话,正要再开口劝几句,慈妃忽然抬起头来,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太好了!”慈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皇上果然英明神武!一个彩妃就能调动边关将领的调动,这运筹帷幄的本事,古往今来有几个帝王比得上?”
多多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慈妃站起身来往前来回走了几步,裙摆在地面上扫出沙沙的声响,腰间的禁步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她双手交握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像是喝了蜜水,甜得发腻:“你想想,皇上每天要批那么多折子,要见那么多大臣,要应付那么多糟心事,还能分出心神来算计这些细节。一个嫔妃的兄长在边关,皇上都记得清清楚楚,还能想出这样两全其美的法子——既安顿了边关,又照顾了彩妃。这样的心思,这样的手腕,难怪朝野上下都服服帖帖。”
多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慈妃还在转圈,越说越兴奋:“方才说蛇妖刺杀的事,我也听明白了。皇上不是多喜欢你,但领会了左相利用你震慑蛇妖的想法,所以为你封妃,还安排你常驻皇上寝宫。这正说明先帝不如咱们皇上高明!皇上用你,却不会用完就丢,因为皇上知道蛇妖还没抓到,危险还没解除。姐姐没发现吗?皇上给姐姐封的是明妃,明字从日从月,日月同辉,这是长长久久的意思啊!”
多多觉得自己的嘴角在抽搐。她很想告诉慈妃,“明”字还有另一层意思——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皇帝给她的封号,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她是被摆在前台的棋子,是用来照亮皇帝棋路的灯。灯用完了,油尽了,自然就灭了。可这话说出来,慈妃大概会换个角度夸皇帝光明磊落。
“你呀,”多多深吸一口气,换了个策略,“你有没有想过,咱们是精怪,皇上是人族?”
慈妃停下脚步,歪着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