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先回去了。”路泊砚礼貌颔首道别。
“好。”周屹珩从容应声。
他目光越过两人,精准落定在颜婕身上,低声唤她:“颜婕。”
“嗯?”颜婕抬眸,眼底带着暮色朦胧。
周屹珩静静看她两秒,温柔叮嘱克制又细腻:“今晚可以整理错题,但别熬夜透支自己。适当休息,才能稳住状态。”
简单一句叮嘱,却精准戳中她所有习惯性自我消耗的执拗。
颜婕轻轻点头:“知道了。”
道别过后,金恩冕与路泊砚转身离去。
看着两人温柔相依、默契相伴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颜婕久久伫立原地。
晚风拂动她耳侧碎发,心底空空软软,带着从未有过的平静。
手心仿佛还残留着方才短暂触碰、以及他替她卸下重担的温柔温度。
她低头望着空落落的掌心,轻轻蜷了蜷指尖,将那点难得的温柔暖意悄悄珍藏。
抬眸望向初升的浅月,清辉温柔洒落,她清冷许久的眉眼,终于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
原来松弛,是这样轻松的感觉。
……
夜色深沉,独栋别墅寂静空旷。
颜婕推门回家,整栋房子安静得没有半点人声,冷清空旷。
暖黄玄关灯亮起,照亮冰冷大理石地面,却填不满这满屋的空荡孤寂。
她安静换鞋、放包,一身矜贵香奈儿穿搭还未换下,却褪去了在外所有的体面克制,只剩满身疲惫。
缓步踏上二楼书房,抬手开灯。
冷白灯光瞬间铺满宽大书桌,桌上堆满密密麻麻的竞赛真题、错题整理、理综套卷、知识点清单。
厚厚的书本堆叠如山,是她日复一日、不敢停歇的全部生活。
长久以来,她的人生只有学习。
没有松弛,没有玩乐,没有偏爱,没有随心所欲,只有永无止境的追赶、超越、稳住第一。
所有人都羡慕她天赋优异、稳定拔尖、从不让人操心,却无人知晓她每一分优势背后,是无数个不眠之夜的死磕与自我压榨。
她早已习惯用紧绷武装自己,用优秀掩盖所有脆弱。
颜婕落座在书桌前,指尖习惯性伸向笔杆,准备开启晚间雷打不动的刷题节奏。
可就在指尖触碰到冰凉笔杆的瞬间,动作骤然僵住。
脑海里翻涌而出的,不再是公式、考点、排名、差距。
而是傍晚湿地漫天橘金落日,是随风翻涌的雪白苇絮,是湖面粼粼波光,是自由振翅的白鹭,是温柔拂面的晚风。
更是周屹珩无奈又温柔的眼神,是他强势却妥帖帮她卸下书本的动作,是他轻声温柔的叮嘱,是他不动声色的陪伴与包容。
心底紧绷了数年的弦,第一次彻底松弛下来。
她静静怔坐良久,终于轻轻松开笔,放弃了今晚既定的刷题计划。
指尖拿起静置许久的手机,屏幕亮起。
微信界面干净冷清,没有繁杂消息。
唯独置顶对话框,赫然是——周屹珩。两人聊天记录并不多,大多是礼貌问候、学业叮嘱、偶尔的散心邀约,克制又清淡,体面又疏离。
可今晚,所有克制都悄然松动。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许久。
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不该道谢,不知道如何回应他今日难得的温柔。
良久,她终于轻轻敲出一行干净简短的字,小心翼翼发送出去。
颜婕:【今天谢谢你。】
发送成功的瞬间,颜婕心底轻轻一颤。
这是她极少有的、主动向人道谢、主动袒露柔软的时刻。
对面的消息回复得很快,像是一直在线、一直等候。
周屹珩的消息简单温柔,没有说教,没有客套,只有独属于她的松弛与纵容。
周屹珩:【不用谢。能让你好好喘口气,就值得。】
短短一句话,温柔落进心底,瞬间熨平了她所有的疲惫紧绷。
颜婕怔怔看着屏幕,眼底清冷渐渐融化,心底悄然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悸动。
颜婕指尖抵着微凉的手机屏幕,目光停在周屹珩那句温柔答复上,心底积攒整日的疑惑,终于轻轻翻涌上来。
她一直费解一件事。
人人都说周屹珩是周家独生子,家世干净单一,无兄弟姐妹,可金恩冕却十几年如一日,自然又亲昵地喊他“小舅”。
圈层不对、身世不对、血缘不对,所有看似违和的关系,缠了她一整天。
她终于轻轻敲出积攒已久的疑问。
颜婕:【我一直以为你是独生子。】
颜婕:【那金恩冕为什么喊你小舅?你们的辈分到底是怎么来的?】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几乎立刻回复。
周屹珩:【我血缘上,确实是独生子。】
颜婕眸光微顿。
果然没错。
她正困惑,周屹珩接下来的文字,缓缓铺开一段无人知晓的陈年旧事,温柔、心酸,又足够圆满。
周屹珩:【我有个姐姐,不是亲姐,是姑姑家的孩子。】
周屹珩:【她父母早年彻底离异,两边都推诿不负责任,谁都不肯养她。那时候她年纪太小,无家可归,算是被原生家庭彻底放弃的小孩。】
周屹珩:【我爸妈心软,看她实在可怜,就把她接回周家抚养,从小养在我身边长大,我们从小姐弟相称。】
颜婕静静看着屏幕,心底骤然一软。
周屹珩:【我姐特别争气。】
周屹珩:【高中读完就不肯再读书拖累家里,早早辍学外出打拼,从最底层销售做起,熬了很多年,硬生生拼到区经理,后来又接手了家里拆分的分公司,完全靠自己站稳脚跟。】
周屹珩:【她后来认识了恩冕的爸爸。】
周屹珩:【恩冕父亲离异,带着孩子,家境普通,当时人踏实稳重。我姐和他相知相恋,决定再婚的时候,我们周家其实是不同意的,毕竟门不当户不对,但是那是她的决定。】
看到这里,颜婕心底所有零碎的线索,全部串在了一起。
然后,最关键、最新的信息缓缓落下。
周屹珩:【你应该看不出来。】
周屹珩:【金恩冕在来芜州之前,就是乡野长大的小丫头。】
一句轻描淡写的话,瞬间颠覆了颜婕白天所有的观感。
周屹珩:【她小时候跟着父亲在乡下生活,环境普通、条件朴素,没见过什么世面。】
周屹珩:【直到我姐和她父亲结婚,周家全盘接纳他们父女,把她接来芜州定居。】
周屹珩:【也是从那以后,恩冕才彻底脱离从前贫瘠的生活,被我姐、被我们全家护着长大。】
周屹珩:【名义上成了我姐姐女儿,就是我的外甥女。】
整段往事,彻底闭环。
颜婕怔怔看着屏幕,心底翻起层层涟漪。
难怪金恩冕性子柔软单纯、不争不抢、待人温和纯粹,却又一直有一股牢牢想往上爬的韧性。
她不是生来就锦衣玉食、优渥无忧。
她是从泥泞里走出来,被温柔接住、被好好重新养一遍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