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浅浅漏进漆黑的卧室。
金恩冕是被窗外清脆的鸟鸣轻轻吵醒的。
一觉睡醒,昨晚积压在胸口、几乎要将她压垮的窒息感淡了些许,却残留着沉甸甸的酸涩。
眼睛微微发胀,是昨夜无声痛哭过后的痕迹,双腿依旧带着昨晚久蹲飘窗的酸软发麻。
她迷迷糊糊侧过身,指尖摸索到枕边的手机。
点亮屏幕的那一刻,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弹窗瞬间铺满页面。
整整七通未接电话,全部来自同一个置顶联系人——路泊砚。
屏幕最底端,静静躺着一条凌晨发来的消息,时间停在深夜十一点多。
路泊砚:【看到消息记得回我,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在。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
金恩冕指尖猛地一顿,整个人瞬间清醒。
她怔怔盯着那排字,心脏骤然软得一塌糊涂。
她昨晚情绪彻底崩了,凭着一股委屈冲动发了一句“我想你了”,随后哭到脱力,腿麻犯困,随手把手机调成静音倒头就睡,完全忘了回复,更没想过他会看到消息之后,慌张地一遍遍打过来。
愧疚、暖意、酸涩,瞬间交织在一起,堵满胸口。
她慌忙坐起身,指尖还有些发颤,立刻点开对话框,手指飞快敲字,又删掉,反复斟酌。
她不敢说自己在这个家被人百般挑剔、被当成外人施舍,不敢说自己昨晚偷偷哭了很久,只能压下所有脆弱,尽量发得平和、乖巧。
金恩冕:【对不起啊,昨晚太累了,手机静音睡着了,没看到。】
金恩冕:【我没事,就是昨天有点想家了。】
发送出去的瞬间,她长长喘了口气。
楼下已经传来了动静。
周屹珩一大早就在客厅吵吵闹闹,声音响亮又随性,陈兰、周立、陈依温和迁就的说话声穿插其中,是独属于他们一家人松弛亲昵的晨间氛围。
隔着一层楼板,那种热闹团圆、血脉相融的温情清晰传来,再次狠狠提醒她——
这里的温馨,从来与她无关。
她简单洗漱换好校服,收拾好书包,刻意避开了下楼吃早餐的时间。
她不想面对陈兰看似温和实则挑剔的目光,也不想看见周屹珩被全家偏护的模样,更不想对着一屋子亲人,假装自己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背着书包走出房间时,玄关柜子上,那个周屹珩特意给她带的大牌礼盒还安安静静摆在原处。
金恩冕余光扫过,脚步丝毫未停。
再好的礼物,再刻意的讨好,也抵消不了昨夜字字诛心的嘲讽和区别对待。
独自走出别墅大门,清晨微凉的风迎面吹来,终于吹散了别墅里压抑窒息的空气。
司机早已在门口等候,她沉默坐上车,去往学校。
傍晚晚自习,暮色沉落,芜州一中的教室灯火次第亮起。
同学们假期游玩归来,纷纷围坐在一起,叽叽喳喳聊着假期生活,气氛热闹鲜活。
颜婕和沈意岚一进教室就直奔她座位,笑着跟她搭话:“冕冕,昨天睡得好不好?今天状态看着还不错哎。”
金恩冕扯出一抹浅浅的笑,轻轻点头应付。
她看似和平常无异,安静、乖巧、恬淡,依旧是那个温顺懂事的样子。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昨夜那层扎进心底的隔阂,也在时刻提醒着她本不属于这里,但一定会在这里牢牢扎根生活下去。
没过多久,一道清挺挺拔的身影走进教室。
路泊砚背着黑色双肩包,校服穿得干净利落,眉眼清冷淡然。
他进门的第一眼,没有看喧闹的人群,径直越过所有人,目光精准落向靠窗独坐的金恩冕。
一夜悬心,在看见她安然坐着、安安静静的模样时,终于悄悄落地。
他脚步微顿,深邃的眼眸里藏着旁人看不懂的细碎担忧,不动声色打量了她一圈——
眼底淡淡的红血丝遮不住,眉眼比往日更清淡寡淡,明显是哭过、熬夜、心事重重的样子。
路泊砚眉心微不可察地轻轻蹙起。
昨晚她那句轻飘飘的“想家了”,根本就是假话。
如果只是想家,她不会崩溃到深夜发想念,不会失联一整晚。
她分明是受了委屈,却依旧习惯性替所有人遮掩,独自咬牙消化所有难过。
他没有当众上前追问,维持着平日里清冷疏离的模样,走到自己座位落座。
可自始至终,眸光落在前面这个瘦小、隐忍、习惯独自扛下所有的女孩。
教室里人声嘈杂,晚风穿窗而过。
所有人都沉浸在假期归来的松弛热闹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心照不宣——
昨夜,有人无声崩溃,有人彻夜牵挂。
晚自习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炸开嘈杂的喧闹,收拾书本、互相约着结伴走读的声音混作一团。
金恩冕动作很慢,慢吞吞把习题册一本本塞进书包,刻意压着情绪,不想让人看出她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
她打算等人群散得差不多再走,避开扎堆说笑的同学,独自安静离开。
可她刚拉上书包拉链,身侧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就停在了桌边。
路泊砚单手搭着书包带,校服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骨骼分明的手腕露在外头,垂在身侧。
他没说话,只是垂着眼静静看她,眼底压着藏不住的担忧,清浅的眉头微微蹙着。
等人流稀疏大半,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路泊砚才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
“昨天到底怎么了。”
不是质问,是笃定。
金恩冕指尖攥紧书包背带,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轻声敷衍:“我都说了,就是有点想家而已。”
“只是想家,不会半夜发那句想我,更不会哭到手机静音睡死过去。”路泊砚往前半步,轻轻挡住她望向窗外的视线,迫使她看向自己,“我认识你十几年,你什么性子我清楚。能让你情绪绷不住的,绝对不止想家这么简单。”
青梅竹马相伴长大,他见过她所有狼狈脆弱。小时候在乡下受委屈只会闷头不吭声,寄去周家之后事事小心翼翼,凡事都习惯自己硬扛,从来不会主动吐露半分苦楚。
金恩冕喉头微微发紧,眼眶又泛起酸涩,昨夜陈兰那些刻薄计较、两副截然不同的面孔、被自己丢进垃圾桶的伴手礼、一屋子割裂的偏爱与疏离,尽数涌上心头。
她咬了咬下唇,强撑着平稳语调:“没什么大事,就是……住在那边,难免有些不自在。”
“他们为难你了?”路泊砚的语气沉了几分,眼底的冷意淡漫上来。一想到她孤身待在那个处处分内外的周家,独自咽下委屈,夜里崩溃给他发消息,他心里又闷又疼。
金恩冕沉默良久,终于松了那层坚硬的伪装,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藏不住的落寞:“我以为我足够乖、足够懂事,就能被当成一家人。可昨天我听见她们聊天,她们觉得我是靠着周家才能过上好日子,花家里的钱都是施舍。”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发颤:“周屹珩半夜回来闹,陈兰句句护着他,半点舍不得苛责;转头说起我,句句都在挑剔计较。我从马来西亚精心挑了礼物想送给她们,后来才觉得廉价可笑,直接丢掉了。”
“明明我也是真心实意,可在他们眼里,我的心意不值一提,外人永远是外人。”
话音落下,积攒一整夜的委屈再也兜不住,眼底水光摇摇欲坠。
路泊砚安静听完,没有打断她,等她说完所有憋在心底的话,才轻轻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她垂在身侧的手背,动作温柔又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