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别墅玄关处的感应灯骤然亮起。
金智国把车稳稳停在门外,快步绕到副驾开门,弯腰替周屹珩拎起挎包,姿态放得极低,全程一副低声下气讨好的模样,连说话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迁就,半句不敢违逆。
周屹珩压根没理会他的示好,反扣着一顶黑色棒球帽,一身全套巴黎世家的当季新款,踩着潮鞋径直往屋里走,还没迈进玄关,那股子张扬跋扈的劲儿就已经先一步涌了进来。
“我回来了!”
他大大咧咧地吆喝了一声,声音在空旷挑高的客厅里回荡。
正窝在沙发里看书的陈依、翻看财经报纸的周立,还有坐在一旁剥橘子的陈兰,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抬起头。
金智国紧随其后走进客厅,安安静静站在角落,不敢随便落座,目光一直黏在周屹珩身上,等着吩咐。
没等几人搭话,周屹珩随手把背包往真皮沙发上一扔,直接站在客厅中央那昂贵的手工地毯上,随性地来了一段街舞。
动作潇洒利落,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不可一世。
沙发上的三人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在客厅里闹腾,脸上多少带着点无奈和纵容,金智国还在一旁陪着笑脸拍手捧场。
跳完舞,周屹珩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四处张望了一圈,扬着嗓门喊:“我的小外甥女呢?怎么没来迎接你小舅?”
楼上卧室里的金恩冕,把楼下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
她坐在黑暗的飘窗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窗台的边缘。
下午在楼梯拐角听到的那些话,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还在一下一下地割着她的心。
那份满心欢喜最终自取其辱的酸涩,还没有散去,她实在没有力气再下楼去扮演那个乖巧懂事的“外甥女”。
楼下迟迟没有动静,周屹珩有些沉不住气了,朝着楼梯口的方向拔高了声音:“小外甥女!快下来!别装睡啊!”
他像献宝一样晃了晃手里那个印着大牌Logo的精致礼品袋,语气里满是自得:“小舅出国玩,全家也就只有我一个人记得给你带礼物了。赶紧的,别让我白跑一趟。”
一旁的金智国连忙跟着附和,低声讨好:“是啊冕冕,屹珩特意费心挑选的,难得一片心意。”
陈依看着死寂沉沉的楼梯口,温声打圆场:“屹珩,冕冕应该累了,早就回房休息了。你把礼物放好,等她明天睡醒了再拿给她也是一样的。”
楼上的金恩冕,指尖抵着微凉的玻璃窗,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
别人的馈赠是特意的惦记,是全家关注的焦点;而自己用心准备、视若珍宝的心意,最后只能像垃圾一样被丢进黑暗的角落。
这种巨大的落差感,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她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周屹珩半点不肯作罢,依旧朝着楼梯口嚷嚷,脚步甚至往台阶上迈了两步:“什么?十点钟就睡了?现在的学生都这么养生吗?不行,必须得起来,小舅特意给你挑的限量版,错过了多可惜。”
金智国连忙上前拉了拉周屹珩的胳膊,“冕冕今天也刚回国,明天下午还要去上课,放在那儿,明天给她也不迟。”
坐在一旁的陈兰看着自家儿子这副咋咋呼呼、没完没了的样子,眼底虽带着嫌弃,语气却是宠溺的:“行了行了,有完没完?人家孩子旅途奔波了好几天,累了休息怎么了?你非要大半夜把人折腾起来才开心?”
周屹珩依旧不服气,拎着礼盒站在楼梯台阶下往上望,一脸的不情愿:“妈你不懂,这可是我专门排队的,多难得啊。”
“好了屹珩。”陈依也开口劝解,语气温柔,“妈说得没错,冕冕下午回来就没怎么吃东西,估计是累坏了。你也快去洗洗睡吧,礼物放下就行。”
周立放下手里的报纸,也附和着劝了两句。金智国在旁边不停搭腔打圆场,忙前忙后递水递纸巾,事事顺着周屹珩的心意。
周屹珩这才不情不愿地撇撇嘴,把那个精致的礼品袋摆在玄关的柜子上,嘴里还小声嘟囔着,可惜自己一番心意没能第一时间送到小外甥女手上。
金智国连忙上前摆正礼盒,细心整理好边角,生怕磕着碰着。
楼上房间里的金恩冕,将楼下的这一幕“家庭闹剧”尽数听在耳中。
心口的郁结,又厚重了几分。
小舅随手带回的一个礼物,被全家放在心上,连金智国都低三下四跟着讨好捧场;而她耗费心思挑选、满怀诚意准备的伴手礼,最后只能被自己亲手扔进垃圾桶,连见光的机会都没有。
明明出发点都是一份心意,境遇却是天差地别。
她靠着冰冷的墙面坐着,连半点想去收下那份礼物的念头都没有。
那种“不配得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默默起身,收拾好第二天要带去学校的课本,只想着天亮赶紧返校,逃离这座处处让她觉得格格不入、呼吸困难的别墅。
就在这时,楼下又传来了陈兰的声音。
“你也真是的,整天没个正形。”陈兰虽然嘴上骂着,语气里却听不出半点真正的怒意,反而透着一股子护犊子的意味,“不过也是,你这孩子虽然皮,心里还是有数的,知道疼外人,不像有些人……”
陈兰的话音顿了顿,似乎意有所指,声音压低了一些,但在那寂静的夜里,依旧清晰地传进了金恩冕的耳朵里。
“有些人啊,吃着家里的住着家里的,连个基本的礼数都不懂。屹珩大老远带回来的礼物,她连面都不露一下,真当自己是千金大小姐了?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金恩冕僵在原地,指尖瞬间变得冰凉。
方才陈兰对着周屹珩的“训斥”,此刻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变相的炫耀和宠溺。
哪怕是嫌弃,也是带着温度的嫌弃。
金智国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顺着陈兰的话顺着夸赞周屹珩贴心懂事。
而转头面对她时,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挑剔和衡量,瞬间就暴露无遗。
这截然不同的两副面孔,赤裸裸地摆在眼前,让她胸口那股憋闷感瞬间冲上了头顶。
原来从来不是家里待人宽厚,只是这份宽厚,从来都不属于她这个“外人”。
她之前还下意识宽慰自己,陈依平日里对自己的照料都是真心的,或许自己不该那么敏感。
可此刻,听着陈兰这鲜明的双重标准,看着金智国对周屹珩低声下气、极尽讨好的模样,再想起下午那番关于“扶贫”和“外人”的议论,她只觉得自己像个滑稽的小丑。
周屹珩那份特意送来的礼物,落在她眼里,不再是温暖,而是一道刺眼的伤疤,时刻提醒着她——对方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所有人都愿意迁就讨好;而自己哪怕掏心掏肺,到头来也只会显得自作多情,甚至会被当成不知好歹的笑柄。
她缓缓收回抵在窗沿的指尖,掌心里全是冷汗。
再也没有了下楼的念头。
金恩冕走到窗边,猛地拉上厚重的遮光窗帘,将楼下那盏温暖的水晶灯光、那些热闹与温情,统统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