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世泽律师安静的坐在会见室里,一边重复的翻看着卷宗,一边等待他的当事人到来。
这是一起涉案金额高达三千万的刑事诈骗案。
按理来说,这样金额的案子对于名声响当当的刑辩律师项世泽,那是是稀松平常的。毕竟当年他还没踏出校门,就因为协办了一起漂亮的刑事案件而年少成名。
毕业后的几年来,想要委托项主任的当事人及家属更是不计其数,他挑挑拣拣只办大案特案,且桩桩件件办的漂亮出彩。明明还差两年才到而立,项世泽还称得上是个年轻的律师,却已经凭借老辣的手段和一口铁齿铜牙,成为刑事律师中的佼佼者。
然而,今天这位沉着冷静的项律师却难得遭遇到了一点震撼。
他的当事人是一位刚满十八岁的少女,女孩从小无父无母只跟着爷爷长大。这样一位身世坎坷的年轻姑娘,真的很难让人把她与三千万诈骗犯联系起来。
项世泽抬手捏了捏太阳穴,为自己一时心软接下这个案子而感到后悔。
正生悔意时,走廊里骤然响起一道清脆的嗓音,打断了项世泽的内心独白。
“你给我戴上手铐嘛!”
少女的声音轻快,带着一点不自觉的撒娇,听起来很是悦耳,却独独不该出现在这严肃沉闷的看守所里。
项世泽一怔,一时间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不拷!”
狱警的回答打消了项世泽的自我怀疑,他坐直身子,开始对自己的当事人隐隐期待起来。
“拷上嘛。”
“不拷!”
“哎呀拷上嘛!”
女孩跟狱警无意义的拉扯已经进行到了门外,狱警一边掏出钥匙开门,一边无奈的问女孩:“你非要拷上干嘛呀!”
吱呀一声,门开了。
女孩的回答没有了走廊回音的加持,更清晰的钻入项世泽的耳朵。
“你们这个破坎肩连个口袋都没有,我两只手都没地儿放!”
项世泽抬头看了看女孩身上的蓝色马甲,那是他见惯了的嫌疑人穿着,却因为女孩的话而第一次注意到:原来这个坎肩是没有口袋的。
“快进去,别闹了啊。”
狱警嘴里略带哄劝的说道,手上轻轻推了女孩一把,对方便顺势迈步进来。
女孩身量很高挑,估摸着能到项世泽的下巴位置。她四肢纤细,脖颈修长,虽然低着头,但能看得出一张白皙的瓜子脸饱满又光洁。及肩的短发被女孩在脑后扎起一个小揪揪,是很符合这个年纪的俏皮。
项世泽连忙站起身来,微微提起嘴角,向女孩自我介绍:“你好,我是你的律师项世泽。”
正直午后,六月末的阳光撒满会见室,女孩从阴影中走进来还不太适应这样的明媚,所以只是低着头轻轻应了一声:“你好。”
等到女孩落座,项世泽挪动了一下椅子,在她的正对面坐下。
狱警站在女孩身后,表情严肃,嘴里却轻轻嘱咐了一句:“好好配合啊乔真。”
这句嘱托来的有些突兀,仿佛这个叫乔真的女孩是什么刺头一般的存在。
好在,乔真并没有计较,对狱警“嗯”了一声,之后抬起头来扫了对面的项世泽一眼。
只是一眼之后,乔真整个人陡然变得僵硬!只见她猛的重新抬头盯住项世泽,一双杏眼瞪的溜圆,长而密的睫毛也盖不住瞳孔里惊喜的光芒。
最开始,项世泽以为乔真如此反应是因为认出了他。毕竟他名声在外,每月也会定时做一次直播,无偿帮助一些当事人和家属。直播间里最热闹的时候,粉丝量甚至可达十几万。因此被人认出来是他的日常。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想错了。乔真的眼神只惊喜了一瞬,随后很快转变成了诧异,难过,委屈……就在项世泽以为乔真要哭出来的时候,她竟陡然站起身来扭头走向门外。
一套动作发生在转瞬之间,狱警反应过来的时候,乔真已经走到了会见室的门口。所幸肌肉记忆让狱警迅速做出反应,他一个箭步冲到门口抓住了乔真的胳膊。
项世泽不明就里的坐在原地,脑中还回放着乔真刚才看他的眼神。一个刚成年的娇憨女孩,眼里的情绪却复杂又浓重,让他惊疑不定。
“祖宗诶,你这又是闹哪样?”狱警压低的声音里透露着难掩的焦灼。
能不焦灼吗!好容易才盼来了律师捞她,所长已经下达了死命令:今天必须送走这尊大佛!
谁知大佛竟不配合!两边都得罪不起的狱警小哥第八百零一次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要选择这个职业!
乔真被抓着胳膊也不挣扎,只是低着头不肯说话。
“你说话啊!你看到什么了啊?怎么突然要走啊!”狱警再接再厉平静发疯。
终于,在逼疯狱警之前乔真开了口:“不想说。”
得!说了等于没说。
狱警刚准备继续发疯,却突然有一滴水落在他抓着乔真的手背上,把他所有的疯狂质问都卡在了喉咙里。
这位年纪轻轻的嫌疑人进来三天始终开开心心的,若是有人让她不舒服了,她便要看看对方的小秘密拿来做威胁,搞得每个人都怕了她、躲着她。
而如今,这位神人竟然哭了!她居然还会哭?该哭的不是他们吗?
是的,乔真是个不太普通的女孩,她有一双特别的眼睛,能看清世间所有生灵的生命轨迹,从出生到死亡,就像一部电影清晰的展现在她眼前。
按理说,怀璧其罪,这双神奇的眼睛应该会召来不少心怀歹念之人的觊觎,可偏偏乔真还有另一个不寻常之处——召雷。
不管什么天气,无论室内室外,她都能凭空召出一道闪电,管你是什么人,在扣动扳机之前保证都会被劈的渣都不剩。
因此,乔真在这座边陲小城里可谓颇负盛名。乡里乡亲虽然都忌惮她的雷,但同时也因为她的眼睛受益良多。这次乔真被嫉妒她的同学举报入狱,就是一位有权势的邻居大爷帮忙找到的项世泽律师。
狱警手上的泪滴已经风干不见,但他却还是没想好该怎么办,几度张口结舌,终于问出一句废话:“你哭啦?”
乔真没有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仍是低垂着脑袋。
狱警叹息一声,虽不忍心,但到底还是回归自己的本职:“乔真啊,你不能就这么走了啊,人家项律师等着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