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他来,只为亲自对她道谢,说出那句“愿娘娘平安”,只这一件小事,时徽予便心下明了,谢云深是个口风极严,知恩图报之人。时徽予久久未动,引珠见状走上前来,轻轻合上了殿门,将月光关在门外。
殿内恢复了寂静,可时徽予的心绪却再难平静。
“不需要赏赐,只愿娘娘平安。”
这句话平淡无奇,甚至有些逾矩,可从他口中说出,配合着那隔门道谢的姿态,却有种沉甸甸的份量。那并非攀龙附凤的谄媚,倒真是句笨拙的祝愿。
前世,时徽予仰头饮下毒酒前,她环顾四周,身旁尽是或惊恐,或麻木,或幸灾乐祸的面孔,无一人为她求情,无一人念她半分好处。而这一世,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宫,第一个对她说出“只愿平安”的,竟是一个仅有两面之缘的谢云深。
这感觉陌生又怪异,像在冰冷的深潭里投入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
她走到门边,透过那细微的缝隙,望向谢云深消失的方向。月光清辉洒满宫道,空空荡荡,唯有远处哨楼上的灯火,如同一双双寂寞的眼睛。
谢云深是可收用之人,不过要如何彻底得到他的忠心,让他为自己所用,还需要她细细思量。时徽予轻轻按了按眉心,将纷乱的思绪压下。
无论缘由为何,谢云深此人,忠诚、寡言、身手不凡,且对她存有一份善意,在这孤军奋战的复仇之路上,任何一点可能,都值得留意。
她转身走回内室,月色溶溶,漏滴更深,寝殿内红烛高烧,暖融融的光晕给满室喜庆的陈设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纱。时徽予只着一身素软的中衣,外罩一件水红色的薄绸褙子,乌发松松散着,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
她看得并不专注,目光时不时飘向殿门方向,又很快收回来落在书页上,却半晌不曾翻动一页。
嫁入东宫已有月余,解游待她极好,温柔体贴,几乎有求必应,连宫里的老嬷嬷都说,太子殿下对太子妃是捧在手心里疼着的。可这“好”,却总让她心底悬着一根刺,既贪恋这份暖意,又时刻警醒着前世的痛。
现下解游尚未归来,时徽予乐得清静,却也莫名有些空落落的。她看了会儿账册,终是觉得无趣,便随手从书架上抽了本书来看,想借此打发时间,也理一理纷乱的思绪。
书是前朝一位不甚出名的文人所著的话本,名唤《薄幸录》。起初时徽予只当是寻常的才子佳人或是志怪传奇,翻开来,却是字字泣血,讲的是一寒门书生如何处心积虑攀附高门贵女,利用岳家权势平步青云,最后却鸟尽弓藏,不仅联手外人构陷岳家,妻子亦在绝望中自尽身亡的故事。
故事写得不算精妙,但那种被至亲至爱背叛、从云端跌入地狱的绝望与恨意,却透过粗糙的文字,直直撞进时徽予心里。
她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用力,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疼。书中的薄幸郎面目模糊,她却仿佛能透过字迹,看到另一张温柔含笑的脸。
这一世,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突如其来的酸涩压下去,继续往下看,仿佛自虐一般,要将那悲惨结局看得更清楚些,好时时提醒自己。
时徽予看得眼睛发涩,倦意如潮水般涌来,手中的书卷越来越重,眼皮也渐渐耷拉下去,她强撑着又翻了一页,视线却已模糊,终是抵不住困意,身子一歪,靠着榻上柔软的引枕,就这么握着书,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极轻地推开,一道颀长的身影披着夜露的微寒走了进来,正是解游。
他脸上带着疲惫,眼神依旧清亮,守在门边的引珠连忙行礼,他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目光已落在了窗边榻上那个略微蜷缩的身影上。
烛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若有若无清冷的眉眼,此刻因沉睡而显得格外恬静柔和。解游冷硬的心房某处,似乎被这毫无防备的睡颜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涟漪。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想看看她拿着什么书睡得这般沉,是《诗经》里的痴男怨女,还是新进的戏文话本。解游凑近些,终于就着烛光,看清了那书封上的字,《薄幸录》。
解游那想为她拂开额前碎发的手,就这样顿在了半空。
薄幸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