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人人都想崭露头角、争取上位者青眼的禁军之中,如此行事,要么是真正的豁达忠厚,要么便是心思深沉、懂得韬光养晦了。联想到山道上他救下自己时的利落果决,以及归还玉佩时那刹那的异样,她清楚,这个谢云深绝非简单人物。
演武结束,解游亲自下场褒奖勉励了一番将士,尤其称赞了冯老将军老当益壮,也肯定了谢云深等人的勇武。
时徽予跟在解游身侧,保持着太子妃应有的端庄仪态,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掠过那个站在队伍前列听训的身影。他手臂处的铠甲有细微的凹陷,显然冯老将军最后那一下,虽收了力,却也着实不轻。
回到东宫,时徽予的心绪却久久未能平静。她说不清缘由,但直觉告诉她,这个人,或许可以留意,也或许能成为自己复仇之路上十分重要的臂膀。
“引珠。”
她沉吟片刻,唤来贴身侍女,取出一瓶上好的宫廷金疮药。
“今日演武,谢副统领护驾有功,却也受了些轻伤,你寻个稳妥的机会,将此药交给他身边亲信,不必提我,只说...”
时徽予思忖片刻。
“统领今日,虽败犹荣。”
引珠有些讶异,但并未多问,恭敬接过:
“是,娘娘。”
是夜,月华如水,静静流淌在东宫琉璃瓦上,给这座白日里庄严华美的宫殿披上了一层清冷的纱。
时徽予沐浴后,卸下钗环散了发,只着一件素色寝衣,坐在窗边软榻上,就着一盏昏黄的宫灯,漫无目的地翻着一卷书。解游今夜被皇帝留在了乾元宫商议要事,遣人回来说不必等候。
殿内寂静,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禁军巡逻声。忽然,那巡逻的脚步声似乎在殿外某处停顿了片刻,接着,极轻的叩击声在紧闭的殿门门扉上响起。
时徽予翻书的动作顿住,抬眼望向殿门,不多时,只听门外传来一道低沉而熟悉的嗓音,隔着厚重的门板,有些模糊:
“臣,谢云深,求见太子妃娘娘。”
时徽予心中微讶,他竟然亲自来了,还是在这样的深夜,借着巡逻而来。
她示意守在门边的引珠,引珠会意,轻轻将殿门拉开一道细缝,自己则侧身退到一旁阴影里,既能护卫,又避开了直面外臣的忌讳。
门扉并未完全打开,只留下一条不足两指宽的缝隙。清冷的月光顺着缝隙淌进来一道,也将来人的身影切割成狭窄的一条,投射在殿内光洁的地面上。
时徽予没有起身,依旧坐在榻上,隔着那段距离和门缝,只能看见门外一道挺拔如松的轮廓,以及他腰间佩刀的冰冷反光。
“谢副统领深夜至此,有何要事?”
她开口,声音平静,带着太子妃应有的疏离与威严。
门外的身影似乎更挺直了些,谢云深并未试图向门内张望,甚至微微侧开了脸,目光落在远处的宫墙阴影里,以示避嫌。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臣,特来谢过娘娘赐药之恩。”
他的声音比白日里更加低沉,许是夜深人静之故,少了演武场上的铿锵,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压抑。
“不过一瓶伤药,不足挂齿,将军为朝廷效力,尽职尽责,我不过略表心意,替太子殿下犒劳谢副统领罢了。”
时徽予淡淡道:
“不知谢副统领的伤势,现下如何了?”
“皮肉小伤,并无大碍,劳娘娘挂心。”
谢云深回答得很快,语气却有些生硬,仿佛不习惯这样的关怀。他又停顿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压得更低:
“臣...不需要赏赐。”
时徽予微微一怔。
月光下,他孤直的身影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银边,愈发显得寂寥而坚定。他继续说着,每个字都十分诚恳:
“臣只愿娘娘在宫中一切平安,万事顺遂。”
说完,他后退一步,朝着门缝的方向躬身一礼,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礼毕,他知晓这样说话并不稳妥,未免被人瞧见生出事端,便也不再停留,转身迈着步子,很快消失在殿外长廊的阴影之中,融入那巡逻队伍的脚步声里。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试图窥探门内情形,甚至没有抬头看她的面容。果真如外人所言,他是个寡言少语,有些沉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