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亥时了,高悬的明月好像又大了一寸、圆了几分。
中秋夜的灯笼合该彻夜不熄,此时却只零星亮了几盏,只衬得皇帝今夜所在的甘露殿灯火通明。
永嘉公主抱着一盆被精心养护的桂花踩在汉白玉台阶上缓缓往那处走去,夜露越来越重了,不仅让她的衣裳有了一些潮湿的感觉,还搅乱了空气中弥漫的桂花香,让它们都变得又沉又腻。
永嘉知道,自己就是这秋夜的露水。
她只好赏月,不盼日出。
抬头看了一眼天上又大又圆的月亮,永嘉嘴角含笑,迈过了甘露殿的门槛。
这是一个不眠夜,不眠的不只有她和她的父皇,那些朝中重臣也赫然在列。
永嘉看见楚霍一个人站在大殿的正中央,也不知道她的证词说到了哪里。
永嘉跪了下来,昨日摔倒磕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但都无所谓了。
她一五一十地说出了自己害死太子的原因与经过,当然也辩解了自己没有伤害弟弟的心,她只是想让格桑获罪而已。
永嘉没有说出给她出主意的齐王,因为齐王跟她一样,是个没有被父皇看见的孩子。
永嘉终于能清清楚楚地看见父皇的情绪了,可惜是最后一次。她知道父皇有时候也是个很心软的人,只要她死了,就不会牵扯青鸟和驸马。
永嘉把那盆桂花放到面前,告诉众人这里面就有她毒害太子所用的毒药,然后她缓缓抓起了一把泥土,在众人都不理解她要做什么的时候一把塞入口中。
早知道不要倒在土里了,好难吃啊。
离她最近的楚霍急冲冲地要把她嘴里的土挖出来,动作一点都不美观,扯的她嘴巴也有点痛,说起来她应该给楚霍道谢,哪怕那个想要的结局被她自己毁了。
永嘉公主到底和着泥土咽下了毒药,楚霍的手上都是她的口水和泥土,却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七窍流血。
这实在是一种了不得的药,杀死一个人用不了多少也用不了多久。
楚霍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手,姜停云给她出这个主意的时候,想的只是让永嘉公主前来认罪,只要她指出幕后之人就好了,却没想到她竟然宁愿用这种惨烈的方式死去。
她死去的状态与太子无异,一天之内痛失两子,不知道皇帝是什么感受。
楚霍想看一看,却只看见贺长明走向她,掏出一个手帕来给她擦了擦手上的污泥,然后对皇帝说:“臣带公主去清洗一下。”
楚霍这才回过神来,发现永嘉公主的尸体已经被内侍收拾好抬出去了,那盆桂花被当做证物收了起来,有小内侍正跪在地上擦洗地板上留下的污泥和血,只有她一个人呆在原地不知道做什么。
楚霍心想,她大概是在原地发了太久的呆吧,不过皇帝好像也有点呆。
楚霍被贺长明牵着往外走,才走了两步就被迎面而来的一个慌慌张张的家伙撞到,楚霍甚至还没有看到那人是谁,又听见王观用他那独特的嗓音喊了一句“陛下”。
楚霍甚至没有决定好到底要不要跟贺长明先出去,就听见刚刚撞他的那个人声音颤抖着:“陛下,出事了!”
楚霍的视线移到皇帝那里,才发现刚刚王观的惊叫是因为皇帝吐了一口血,殿内几个人也因为他的这口血乱了起来,然而皇帝摆摆手示意自己没有大碍,他指了指刚刚进来的那个人:“你说,出什么事了。”
“献王,献王不见了。”这显然不是更坏的消息,后面紧跟着又接了一句颤抖着的话,“突厥的使臣也不见了。”
这其中的关联就连楚霍都听懂了,献王很有可能是被突厥人救走了。
原本站在台阶之下的楚临听了这个消息直接跨到御座之上,她撑住了皇帝:“父皇先不要担心,毕竟还没有查清楚,保重龙体要紧。”
台阶之下几个大臣也连忙附和,刚刚皇帝那一口血确实让他们心惊胆战,太子刚刚薨逝,容不得陛下再有什么不测了。
然而眼见着皇帝的情绪稍稍平复,派了人去追突厥的使臣、去找献王去处,齐王又突然求见。
和政公主想劝陛下去休息,但陛下认为今晚见的人也够多了,不差这么一个,还是让他进来了。
齐王是踉踉跄跄小跑着进来的,他一进来就立马跪在了大殿之中:“儿臣请罪。”
也许皇帝是觉得不会有更坏的消息了,语气中都带有一点不耐烦与不计较:“你又有什么罪。”
“儿臣,儿臣私下里把编好的鸿丰郡县图志带给了二哥看。”齐王偷偷觑着皇帝的脸色,“今晚才发现,图志里军事要塞那部分跟着二哥一起不见了。”
军事要塞。
这话几乎是板上钉钉地向众人确认了献王拿着大周的边防投靠了突厥。
楚霍心里是有后怕的,如果献王失踪的时候是八营看管,如果陛下想借此彻底清理掉风筒山的山贼,如果她曾经让齐王带着整本的鸿丰郡县图志进献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