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叫出了小名,窘迫,别扭,说不清来源。
他的耳尖,几不可察地掠过一抹淡红,快得像烛火晃了一下,转瞬便被他强行压下。
“这种事情,”
他声音有些不自然的干涩,像砂纸擦过木头时卡了一下,
“不必细述。”
萧二一愣,满脸无辜,
“不是主子您让我一五一十全部说出来的吗?”
萧一默默扯了扯萧二的袖子。
丢给他一个“你是真蠢还是假蠢”的眼神,暗自叹了口气,满是对这个直肠子兄弟的无奈。
“主子。”
萧一上前一步,将话题拉回正轨,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沉稳,
“王妃这边,可要让太医过去仔细检查伤口?若她真是在伪装,伤口必有破绽。”萧夜衡回过神,那抹不自在被他瞬间压入眼底最深处——
像把一件不该被人看见的东西塞进抽屉最底层,关上,锁死。
“萧二,你过来。”
他缓缓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往书房内室走,玄色锦袍的下摆扫过金砖地面,带起一阵微凉的细风。
“你指出当时箭射过来的位置。本王躺的具体方位。”
萧夜衡走到床边,转过身,目光如冰锥般钉在萧二脸上,那目光冷得几乎能听见冰层碎裂的声音,
“还有——王妃是如何救本王的。”
萧二一愣,随即快步上前。
“主子当时躺在这里,头朝东,脚朝西。”
他俯下身,用手指在床上画出一道线,指尖在锦缎被面上划过,然后又抬起手臂比划着,
“箭是从这个方向射进来的——
屋顶东南角,瓦片被掀开了三片,弩箭斜着往下,直奔您心口。”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位置,沉声道:
“属下当时在您榻尾,离您约莫五步。毒烟一散,箭已经射出来了。”
他转过身,模拟着当时的场景,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扑出的姿势,
“王妃就守在您床边,半跪在这个位置,箭射出来的瞬间,她整个人扑了上去,用自己的左肩挡住了那支箭。”
他做完动作,回头看向萧夜衡:
“就是这样。”
萧夜衡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萧二画出的那条线上,又抬头看了看屋顶——
眸色沉沉,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不透一丝光。
东南角。斜向下。直奔心口。
王妃半跪在床边。左肩中箭。
他的目光从地砖上缓缓抬起,落在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点上,指尖微微收拢。
弩箭的速度。
弩箭的角度。
王妃扑出的时机。
精准得毫厘不差——
快一分,箭还未出,扑空。慢一分,箭已穿心,扑晚。——如此恰到好处,分毫不差。
这不是情急之下的本能。这是算过的——
算准了时机、算准了角度、算准了所有后果的精准布局!
看似情急护夫,实则步步算计——
既救了他,坐稳了情深义重的王妃之名。
又卖了他一个天大的恩情,让他投鼠忌器。更借着贴身照料,摸清了他的底细。
一箭三雕,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难怪,死活不让本王验伤。”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洞悉一切的冷冽与玩味,
“你是怕…… 本王一摸,就看穿了你的算计?
“算计?”
萧一猛地反应过来,心头巨震,“主子是说——王妃是故意救您?”
“怎么可能是故意!”
萧二急了,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近乎本能的抗拒,
“主子,王妃那三日所做之事,桩桩件件都是真心实意!您是没看见她守在您榻边时的样子——
她自己脸色白得像纸,却一直念叨着您的安危。太医劝她去歇息,她死活不肯。
赵管家也在场,全府上下都看在眼里,无不动容——”
萧夜衡眸底寒光一闪而过,却未发一言。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负手而立。
暮色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在他月白的锦袍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孤寂而冷硬。
许久,他转过身,直径走向书房门口。
拉开门,对着门外值守的侍卫沉声吩咐:“去,请莫老过来。”
“喏!”侍卫应声,脚步声迅速远去。
萧一愣住,试探着问:“主子是让莫老出面检查王妃的伤势?”
“不是。”
萧夜衡走回案后,重新坐下。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抹近乎残忍的玩味,
“本王要捉一只猫——一只藏得最深、演得最真,还敢在本王眼皮子底下算计人心的猫。”沈墨月踏入书房的刹那,一缕淡得几不可辨的药香便悄无声息缠上鼻息。
曼陀罗的涩。
醉仙露的甜。
软烟罗的绵。
还有一味.......藏得极深的安息香。
四种异香裹在檀香之下,如暗夜里悄然燃动的烽火,特工的本能瞬间拉响警铃,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
萧夜衡这是,明目张胆地给她设局。
操!
萧夜衡,你他妈玩阴的。
好一个阴狠狡诈的男人,这笔账我记下了。
她心底冷嗤翻涌,面上却半点破绽未露,指尖微蜷,尽量将呼吸压得更浅、更轻——
像一只嗅到猛兽气息的鹿,不敢有大动作,敛去所有锋芒。
以最微弱的气息,尽量减少毒药的摄入——
她太清楚,这迷药霸道,多吸一口,便多一分身不由己。
可迟了。
自她踏进门那一口呼吸起,药气已悄无声息沁入肺腑,顺着气血蔓延四肢。
沈墨月垂着眼帘,长睫如蝶翼轻颤,掩去眸底一闪而逝的寒锐锋芒,故意放软脚步,轻咳两声,面色愈发苍白如纸,装出弱不禁风的模样。
眼底却在不动声色地扫过书房每一处,判断迷药的源头。
这个时候,她不能退。
不能拒。
更不能当场戳破,翻脸——
一旦显露半分精通药理、识破迷局的模样,伪装的病弱闺秀人设便会瞬间崩塌。
幽灵阁与特工身份,更是会直接暴露在暗影司刀尖之下,再无翻身之机。
进,是局。
退,是死路。
可她也不能真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