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处有低语,像是在念诵什么经文,阴异。
随着声音靠近,趴在那儿的人,手指一动,发白僵硬的肤色终于有一丝回落。
吴邪睁开眼!又是那样,没有征兆,死一般的寂静。
这里如监狱一般的牢笼,没有天光,只有头顶一盏黄色吊灯,四周生锈的铁架,说不出的年代感。
低语盘踞围绕。他看了看,翻过身,感觉,自己一直和现实隔着什么。
四周空气潮湿,闷热,眩晕,烦躁。
他不知道这是哪儿,但大概率,是进来了。
明明两天前他们还在探讨。他记得,自己见到了韦罗。那是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德国探险家。
他们去了一个地方,一条,破旧的‘鬼巷’,然后……画面飞闪。
胖子不在。丢失的记忆,一度在分裂他的神经。
漆黑,不对。四周黑暗涌动,他再度找回了那股山下,莫名的熟悉。
可这跟那条黑脉不一样!
找不到方向,吸不上气,压抑。那种暗无天日的压迫,炼狱级的逼仄,又来了。
‘两天,又是两天——’
一边,没有门的房间,四面环壁,无风。
一盏吊灯,规则的方形地面,中央一张铁桌,一对木椅,上面有茶具,但是泡着咖啡,浮着热气。
无人的空间,时间仿佛凝滞。很快,有手拿过杯子,这是第一个。
“来做客的,这两天不止你。”
“很久没来,不是他们,差点找不到路。”,老者道。
“他们不在。”
对方放下茶杯,没抬眼。手指,灵活绕过一枚越盾,悠闲地靠着。
“要找人,过段时间再来。”
“没事就不能来?”
对方不答。
老者皱眉,看了看面前的茶具,违和的恶趣味。
放下工具,摘了腰间皮围,撕掉那层膜,顺便擦了擦脸,还有头发。
这样的外在,实在与他不符,他也不习惯。
手部,皮膜撕掉的一刻,粘粘的痛感,让他蹙眉。
手指解放,五指重回之前的数,完全张开,终于可以活动,但血迹顺流而下,那个胖子干的。
干掉他们,费了他两片指甲,还有一节手骨,好在没断。
它还吊在那里,能接。
他没打算让吴邪他们进来,但现在的情况。
“为什么?”,他问。
对边,穿着制服的年轻人依然眼都没抬。
“他们,好像跟这里的事无关吧。”,他继续说,“要到什么程度,你们才会放人?”
“你管得有点宽了。”,年轻人说,“比起其他人,你现在更该担心一下自己。”
七指勾唇,“怎么,要关我?”
“不够级别。我会把你送回去。你的囚笼,不在这儿。”
“那他们也不该在这儿。”
对方还在绕玩硬币,七指平静看着,很不舒服。
“你听得到我的想法,应该明白。”
“明白什么?”
“这几个年轻人,不一样。”
“这世上谁都不一样。”
“你不可能不知道。”
“我只做我该做的。”,年轻人似有似无地回答,“但你好像,很关心?”
他顿了顿。
“那是,我在看的。”
手部动作一停,对方转眼,七指根本来不及下意识往后,脖子一收,直接被砸摁在墙上,墙裂。雷霆速度,力道,反人类也不一定能做。
对方警告。
“从你引导问话开始,你就应该知道,现在杀了你,可以不用理由,把你送回去,或者不送,也没人有资格问责,这可以是你的结局,但你似乎不怕。你的试探,让我觉得那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人性化,以至于让你把我和他们混为一谈,可以私自出境,和我谈条件?!不过……”
对方一笑。
“相信你没有忘记,这和你的栖息地,是两个地方。
一个姓,不代表同一种人。内外,规则永高于一切。你现在还有最后一句,我,听得到。”
“——你不该——放他们进来——”
“他们,应该来这儿。”
“纸……”,七指脸憋得涨红,后脑肯定出血了,手努力想抓墙体碎裂的部分,声音低哑,额头青筋暴起,整张脸都在抖,“有人,给他们地址——”
年轻人缓慢凑近。
“所以你说,他们该不该来?”
‘族长,族长?……’
闷油瓶回过神,没有尽头的长廊,眼前还是那片无尽的黑暗。
他没来过这儿,走了很久,期间什么也没出现。
这里不再是那个工厂,瞎子不见了,没有机关,他晃了几次神。一度有种,还在那道门后的感觉。
但他知道不可能,因为那儿,还是有区别。
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
手机没电了,没办法联系外界。
想到外面的人,他知道,时间很急,很久没有遇到的状况。当然,这和那次在蒙古,多少也差不多。
习惯性地再看一眼手机,不记得中间发生过什么。只凭着感觉,继续往前。
终于,黑暗,不再是绝对。
走近一处,他能感觉到,那里隐藏的部分。
这里应该有一些房间,不过里面好像没人。
太静了。
抬头看向上方,他试过几次,够不到顶,很奇怪。
一切,就像是无限拓宽,根本没有尽头。
这不是幻觉,他很清楚。
在这样无声的环境里游离了很长一段距离,很容易让人忘记,什么是空间。
于是他漫无目的地走。直到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这片宁静。
一个活物。没有心跳;或者说,很弱;可能是个老人。
对方在用尖锐的物品,不断敲击着墙面,会快,会慢。
通过频率,他能感觉到对方心理变化。
终于,他走到了那个声音附近。
停了。
明明距离还很远,一声很不合时宜地讥笑,能感觉到,黑暗里有一双眼睛,锁定了他。
似乎,是故意引他来这儿。尽管那看上去,只有一条路。
‘来了?新朋友?’
听不懂的语言。慢慢地,人又开始晃神。
这次,里面的‘东西’敲了一下铁质的护栏,似乎是在提醒,语调有变。
“Hey, wake up!你是谁?你怎么来这儿的?快出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
枯槁伸过手,‘他’应该是在观察,但后者不为所动。
‘聊天之前,我想给你个东西。’
黑眼镜看‘他’。那勉强称之为‘手’的肢体,他根本没打算接。
烂手,有点年份,但有的皮肉还是青白,没有完全腐化。
估算时间,隔着距离,他仿佛闻到了一股极致的恶臭。
‘没烂完啊。’,心想,然后饶有兴趣地挑眉。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到一种蛇。那东西,给他的印象可不太好。
隔了一会儿,对方翻过掌,掂了掂。里面,是两枚铜钱。
‘玩过这个吗?’
“你想说什么?”,黑眼镜道。
‘我觉得,你很可怜。’,对方说,‘我想帮你,找回忆——’
他笑了。
“找回忆?可怜?……”
黑影点头。
‘我觉得,某种程度而言,我们算,一类人,但我忘了我的过去。你知道这种遗忘,很痛苦,但我们其实,什么都没忘。’
“开始当知心朋友?”
黑影叹气。
‘你真的,活了很久。’
……
所以——无意,还是故意?
……
“你怎么来这儿了?还不赶紧回去?”
闷油瓶没打算理这个突如其来的声线,继续往前。
“诶?”
对方又在叫他。
“东亚人?你不会中文?没关系,我会很多,你快别往前了,我说的是真的。”
话音刚落,闷油瓶能感觉到,对方一直保持着很诡异的姿势,趴在门边那扇小窗上,看他。
“Монголуу?(蒙古人?)日本人ですか?(日本人?)……”
一通语言输出,外面的人还是没停。
他换了好几种语言,对方即将从他面前走过。
没有输入正确,终于,里面的人开始冲着黑暗大叫,情绪不是很好。
直到那句藏语,还有尼泊尔话的输出,他捕捉到了,那丝微乎其微的反应。
按理这种反应,不可能被察觉。里面的人,喜笑颜开。
“你是藏人?我在西藏待过,很长很长。那你,应该也能听懂中文。”
闷油瓶没理,那里没有光线,但他,几乎是立马锁定。
“哦~你这张脸,有点眼熟。”
没等他说下句,人已经走了。这下,里面彻底来了兴趣。
抓着牢笼,手欣喜地握在上面,来回转。
“你是不是去过墨脱?我应该在那儿见过你。”,他大声道,“那时候,你还没有心跳,在一个人的身体里,一个女人!”
明明没有任何反应,但看了一会儿,里面的人再次欢呼,猛贴过铁栏,眼睛死死抓住他的背影,根本不管外面有没有在听。
“你知道吗?她的医术,我教的,那时候那地方,乱得不成样子,她差一点就死了,我救的。”
说这话的时候,男人声音放小了许多。但空旷的环境,不管声音再小,也能被无限放大。
“怎么样,她还好吧。”,他问,“她应该很老了,和我差不多,但不该变才对。有没有人说过,你和她很像,但又不像。还有一个刀客,一个游商,我觉得我没认错。你身上,有她/他的影子。”
闷油瓶没理,房间里的人继续。
“你知道吗?她不是康巴洛人,你的样子,算算时间,也不对,难道,这东西难道会继承?我告诉你个秘密。”,他说,“其实我和她,都死了,但我们活了,有血溶在那片土地,雪山,冰川,很多人活了(隐藏点),那里不止一个文明,我去那儿游学,那儿的文化很神秘,就像被炸死的人,血脉回流,骨肉重新生长,灵魂会得到解放,但,那是后来。我想和你说,我第一次见她,她很可怜,她是一个农奴。阿妈,阿爸都死了,还有弟弟和妹妹,弟弟从小就被拉去做苦力,妹妹被玩死在大人物家里,但死的时辰不对,拖出去,要酷刑。她被看中,不过要被用来做东西。那可是圣器,一般人可达不到那个标准。
她太脏了,我当时都不知道,原来她这么好看。”
说着,他停了停,观察,然后继续。
“一个老人放了她,但她差一点死在荒原,有人把她带回来,要砍头,我阻止了,因为我是贵客。后来她醒了,沿着那条雪山的小河一直跑,一直跑,腿都被打断,还要跑,我说了不会伤害她,再后来,朝廷的官兵来了。
该死,明明说好不动手的,我是外宾,但他们根本不听。就这样,我们七零八落地躺在那里,有秃鹫来,直到我们从雪地中再次站起。
被追杀,沿着那曲一路向南,逃到墨脱,再去康巴落,我们只能求活。”
说到这里,他似乎很感伤,看了一眼明显慢下来的人,又一次,缓慢贴近铁栏。
“你看看我,我很年轻,我一直保持着当年死亡时的青春,你见过你母亲,她肯定也一样,不然你以为你的血脉是什么?我一直在做研究。”,他道,“我们是被恩赐的对象,但那是一种污染。你父亲,不简单,但你母亲,也不平凡。不然你凭什么会是现在这样子。哈哈!怎么样,没听别人说起过这些吧。”
里面的人逐渐癫狂,闷油瓶立在那里,不为所动。
眼睛斜睨,不知道为什么,他知道他成功了,嘴角扬起不明意味的幅度。
“你怎么来这儿了,快退出去,这里,很危险。”
闷油瓶停了一会,不在意,继续往前。
“别去!”
后面的人惊呼,“你可能以为这是幻觉,但这是现实,我和你一样,一开始也不相信,但我是被抓来的,我知道他们的秘密,康巴洛不可以,你和他也一样,别和这帮人接触,他们和我们不一样,快走吧。不管他们拿走了你什么东西,这是实话,你会死的。或者——”
门后的人想了想。
“你等一下,我给你个东西,这里的人进来,一般都出不去。不过,我有办法……”
北京的秋冬,一直都是一幅舒长的画卷。
天空树木,簸箕,麻雀,胡同小巷,来往商贩。
最有烟火气息的岁月,只是他忘记了很久。
看着那两枚铜钱,没了细节,黑眼镜也记不清那到底是什么时候,只记得,当时有很多院子,有府邸,下人会陪在他身旁,蹲在那里,不知道玩什么。
他不算最小,上面还有几个兄弟姐妹。大家会进宫,会读书,但他太小了,所以没怎么受教的,只有他。但他很好学,高位的老者都很喜欢他。
他的姓氏、部族,有他的眼睛作为印证,唯一一个符合,却不对应的,上天的恩赐。
他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畏光。那个人,一次也没抱过;只有被叫额娘的人,一直都在,温柔他,安慰他,逗趣。
兄弟姐妹对他很好,有家里老辈宠溺,他可以肆意妄为地在几个府邸上窜下跳,甚至是皇宫。
宫里的大太监,小宫女也一样,甚至某些时候,他比皇子受宠。
看过很多东西,吃过,玩过,听过。去过草原,骑过马,是他们的布日古德。被尊者老头举过头顶,搭在肩上。
他可以随意放肆。
所以,这最意气风发、无忧无虑的几年,如果不提醒,他也不会再翻。
有过,也失去过……
毕竟国乱,墙内墙外,两片光景。没了玩伴,身边人也少见。
他走丢了,被送回来。
那个人,第一次因他而慌乱,流露出来自父亲的关怀。
额娘病了,但她藏得很深。再不见家里许多人。
所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王公贵子的留洋生活其实并不好,但他大概知道这么做的原因,就像之前那个算命的说过一样。
“家,你哪儿还有家?……”
‘我就说,你玩过。’
黑眼镜抬头。
墨镜遮挡他的视线,没人知道,现在的他是什么反应。
‘是不是回忆起了什么?’,枯槁问,‘很难过,你丢了东西,很多。’
他不语。
忽然,一阵强烈的电流值入,拉着他前一秒的思绪,如倒带一般,沿着他回忆起的那段,飞快闪退。
曾经温馨无忧的画面,因为回转加速,顿时变得讥笑无趣。
终于,电流停下。
几个孩子,蹲在南门口玩下人给他们的羊骨。
来往搬货的小厮,会给他们很多巷边小吃,所以厢门一直开着。
戴墨镜的小少爷,扎着小辫,乖巧蹲在哥哥身边,傻乎乎地,堆着笑。
哥哥们玩得很起劲。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只脏手,缓缓伸向他,没有征兆。
他蹲在那里,丝毫没有察觉。几个大孩子敏感,转头一瞬,立马将他护住,警惕看着。
“别害怕。”
老头笑嘻嘻地端详,伸手。身上很脏,辫子花白,乱成一团,皮肤皱巴巴,油腻腻,一口快掉完的黄牙,因他而咧开,目光异常迥异,笑容阴寒。
“你——你干嘛!你从哪儿进来的?知道这是哪儿吗?”
老头不管发问的少爷,推开他们。青白的眼珠里,只装得下一个,一路向他而来。
很快,少爷们开始叫人,他死死拽住他们的袖子,往后。
老头一个逼近,一把钳住,直接把他从背后拖出。
“放开我!”
一阵捶打踢踹,有孩子被掀翻,老头呵呵一笑,弯下,恶臭扑鼻。
“你要,打铜钱吗?我教你……”
掌开一瞬,所有人的视线立马集中于那两枚黑色铜钱,就像,被勾了魂一样。
专注,过分专注。
他恐惧地看着。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凝滞。
大家低头,形态,如平时房角会发呆的野猫一般,看着那两枚铜钱,瞳孔透着诡异的灵光。
他愣住了,老头还在。
他在害怕,很害怕。其他人,还在看那两枚铜钱,没在看他。
小小的身体终于止不住地发抖。
老头不断凑过头,示意他靠近点。
“拿吧,我教你。”
难闻的气味,混着恶魔一般的低语,兴奋,直撞入大脑。魅惑阴森,让人不寒而栗。
他还在迟疑。
“拿!”
老头震声,他被吓了一跳,眼泪直转。
哆嗦,抬手一刹,一只手越过他眼前,长衣挡住视线。
触到铜币的一刻,声音恢复了。
老头似乎也是一愣,心一沉,很意外。能感觉到,刚才压迫阴异的气场,瞬间消散。但取而代之的,也一样是冰冷的触感,压得人根本不敢喘气。
视线由手往上,他看着他/她,像是看到了什么更恐怖的东西,瞳孔止不住地发颤,连嵌住的躯干,都开始表达害怕,松手。
有下人过来,把他拖了出去。
领走前,失神暗淡的目光,恐惧,战栗,印入那副小小的墨镜之下。
他还没有从刚才的恐惧里回神,高挑的背影就在他鼻尖,一股清冷的味道,冰凉凛冽,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一抖。
抬眼,一身黑衣的人物,有点外国人的装扮,长长的风衣,个子很高。
他看不到那个人的脸,就像以前扶他的那个。只知道那只手,很白。
终于,小厮来了。
额娘一叫,白眼翻上,人往后就倒。
意识消失前,他感觉到对方微微转头。
锋利强势的清冷,如远古的山脉冰川一般,神秘深邃,强大平静,睥睨,淡然,不怒自威。
那股骇人的压迫,由她自身而出。沉重、强悍,令人窒息;偶然透着股,阴异的诡谲。
很危险,但又莫名敬畏。
说实话,他还是在宫里萨满巫师还有草原作法时,能偶尔感觉到,那股来自遥远神秘的压迫与恐惧。
所以,他做了很长时间的噩梦,很难形容那究竟是什么。
那绝对不是简单两个字就可以简单概括,太狭隘。可为什么回想起这个?
‘找到了。’
黑眼镜回神,终于,面前的枯槁开始阴笑,他皱眉。
“你好像很开心。”
枯槁笑了很久。
‘那得谢谢你。’
“谢我?谢我什么?”
对方不答,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缓缓指上他的后脑。
‘要不说,都有原因。’
黑眼镜凝眉,不羁一笑,歪头。
“什么原因?”
想到刚才的画面,他忽然很不爽。
‘我就说,我们差不多,啧……”
被踩到雷点,这次他没再犹豫,一闪,速度之快,掐住黑暗里的脖子,砸摁。
这么久了,他很少这么生气。
“你,看到了什么?”
枯槁大笑,‘我就说,我们是一类人,我们有着相似经历。’
话音刚落,掌心真实的触感还在,但那个声音已然冷不丁从前绕后,贴到了他耳边。
不是那种蛇,黑眼镜很清楚。动不了!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枯槁一笑,话语轻吹过他耳畔。
‘不记得了?我们都一样。我不存在,你也,不存在……’
反上!
寒毛炸立的瞬间,闹钟一响。黑眼镜回神,眼前的黑暗,空无一物,他跪坐在那里,一股腥臭,迅速充斥了整个空间。
他闻过那种味道。
刺入鼻腔的熟悉,转头,警惕四周。这时,铁门开了。
门开一瞬,四周也不再无尽的黑暗。有轮廓,不大。
之前一直碎碎念的朋友,此时扒在门边上很轻松地敲了敲,抬下巴,示意他出来。
“你该洗澡了,赶紧出来排队,一个多月,都臭了。”(越南语)
没有看到箱子,那个钟还在。黑眼镜凝眉,神色也不再像之前那般轻松。
对方在门口催了催。
他迟疑了一会儿,起身,转眼看向门口的身影,难得显示疲惫。
最后再看一眼那个房间,铁门锁上。
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还在那儿。
“洗完澡,你可以换个房间,不用回去。”(越南语)
对方沿路一念。想到刚才,黑眼镜一直沉思,注意到自己没有手铐,走得也很轻松。
“有‘人’来了,你要把房间空出来。”(越南语)
带路的人,说着一切注意事项。抓到点,黑眼镜反问。
“还可以换房间?”
对方点头,继续交代接下来的事,忽然意识到什么,停下来,看他。黑眼镜也一样。
“怎么?”
“你,听得懂我说话?”(越南语)
他一笑,耸肩。
“会一点,在这边待过。”(越南语)
对边一愣。
黑眼镜似笑非笑地看着,拍拍肩,闪身往前。
“在哪儿洗?你们这儿,不会混浴吧?”
对方忍了好久,忍着火气,闭眼,锤墙。
和怪物待久了,黑眼镜抱手看着,突然觉得,眼前这个‘朋友’更有亲和感。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但他应该,还是人。
另外,关这儿那么久,他还从没感觉到那股恶意,虽然对方也不是很友好。
“你怎么能听得懂?你不该听得懂,也没人告诉过我!我是不是要写个报告上去?!”
人还在焦虑,黑墨镜对他弹了个响指。
“诶,往哪儿?”
他看了一眼,一秒安静,皱眉,走到面前,略带抱怨地看向对方。
“往上。”(越南语)
黑眼镜一笑,叹气,自然搭上他的肩。
“谢了。”
话音刚落,抓住他的衣领一拖,刚准备把砸晕的人从中空的一侧丢下。想了想,还是拖回来,拿了他身上所有东西。看看楼上还有楼下,一边还有好几条通透的走廊,房间很多。
尽管好奇,但现在他也没心思。能感觉到,他们不会在这儿。
点了根烟,黑眼镜迅速转身往下。
然而,绕过楼梯的一瞬,刚才被砸到脑袋开瓢的人物,已然立在一侧。
那双眼睛没变,但拔高的身形,脸也变了,抬眼。
制服干净整洁。
黑眼镜皱眉,对方一笑,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怎么不听话?我的报告,要写很多。”
黑暗中,有人狂奔。
……
青白的天,雾雨蒙蒙。
几天前,闷热的热带山间,王盟和苏万,什么也看不到。
“怎么办?”
天快黑了。他们和车队走散,明明只有一个方向,前一秒还能看到前车尾、后车头,结果一个晃神的功夫,什么都没了。
车抛锚,卫星电话根本打不出去。
无人之境,拉长的呼唤回荡在山林细雨间,浑厚,幽长。
好像从始至终,那里都只有他们自己,连只鸟都没有。
苏万第一次,骂了脏话。
两人待在车上,抱着没有任何回应的电话和对讲,还不死心。
很快,车灯熄了。
看着窗上的雨,绵绵密密。两人各自靠着一边睡去,直到听到那阵细微泥泞的脚步,睁眼。
天,快黑了。
苏万拍醒边上的王盟。后视的雨雾中,一个佝偻的背影,缓缓靠近。
“有人?”
洗白的蓝色棉衣,老人裤脚卷得很高,一双泥泞破损的解放鞋,泥水溅到了他的小腿,背篓的袋子被他挂在额间,拄着棍,一手拖着,袋子罩头,很重。
顶着很细的雨,缓缓从车边走过。
两人没有一点迟疑,下去帮忙。毕竟好不容易抓到一个,怎么可能不拦。
老人喘气,年轻人抬手挡在前路,笑着表明来意,想给他把背篓接过去,但老人不松手,很固执。
没办法,两人想都不想,还是拖着背篓,送了老人一路。
但那背篓,未免也太重了。
‘这是装了什么?!’
他们在那条公路边走了很久,直到前方出现一条小岔口,往一边的小山包去。
老人说什么也不让他们送。
走了很久,老人佝偻着,望向下面的两个年轻人,他们在雨中无助地站着。
晚上,雨终于停了。
出奇的,林子里没有蚊虫。
苏万靠在那里叹气,又一次,窗外明显传来了泥泞的脚步,王盟也听见了,但对方没有打灯。
循着声音,这回是从车前。
一个人影靠近,放了个篮子在他们的引擎盖上。
两人下车,能猜到,是几个小时前的老人。
篮子里有吃的,一股暖意上头。
打着手电,人再次跟上去,想送老人回去,顺便看看,说不定那儿有可以帮忙的。
但这次走了很久。不知道是晚上光线不好,还是他们前面对距离的预估有问题。
这回,老人走得很快,甚至快得,有一些离谱。
怎么追,也根本看不到他。
终于,岔口出现。
打高手电,老人走在坡上,脚步很快。
透过树林,隐约能看到,上面有房子,时间有点长了,土房。
有人说话,不多。应该是几家人的村子。
老人回身看到,挥挥手,示意回去。
“要上去问问吗?”,苏万道。
王盟皱眉,“你会他们的语言?”
“总得找几个人,帮忙把车推到路上。”
想了想,王盟点头。
两人不顾老人劝诫。岔口燃尽的香,苏万也只扫了一眼。
“老人家。”
一路往上,老人站在那里,木然看着。
“不知道您能不能听懂。”,苏万开始比划,“我们,想请你,帮个忙。”
王盟还在观察。忽然,不远处,门吱呀一声,外开。
刺耳的声响,在林间回荡,就像指甲在木板上抓挠,两人瞬间炸毛。
寒意,从脚底直蔓延至发丝。
循声一望,青衣老妇扶着门框,正看着。头上很厚的黑布,如西南山区某些高龄老人一般,裹了一圈又一圈。
她在观望,还有几家,屋内亮着灯,但看不到人。
氛围,意外微妙。
老人看向自己的伴侣,似乎得到认可。很诡异的低吟,飘过耳畔,两人抖了个机灵。
想都没想,死都不愿意再踏进一步。
“额,不用不用,不用了,我们很急,有朋友在前面,等我们。”
老人点头,但还是邀请他们去坐会儿。
盛情难却。
碰到手的那一刻,温热的体温,暂时让他们放松了警惕。
但刚进门,两人便意识到不对。
院子里,到处燃香,有蜡。边上,有狗。
王盟皱眉,苏万局促地坐着。老人去里屋,老妇,拿出有红点的糕点,放到他们面前。
不多话,转身继续回屋。
几家,似乎都在办事,厚重的砍击声,一直从里屋传来。
里面还有人说话,说得很小声。
老妇扶着墙,端水出来,两人看了一圈忙上去帮忙。
东西摆了满满一桌,房子很破。老妇坐到一边,温和地看着。
檐角悬挂的熏香,缓慢展衍。
两人坐了一会儿。里屋宰击案板的声响,很有规律,听得人心惊。
等了等,老人还是没出来。
苏万已经坐不住了,老妇看他,又拿了吃的出来。
“不,不用,谢谢。”
王盟打量着小桌,太多了。
‘是厨房一直在做吗?但这个院子,看着也不大呀,哪儿还有什么客人?’
正想着,一边的狗,冷不丁冒出,把他吓了一跳。
老妇亲自拿了两个盘子,装了糕点,佝偻着,放到他们手里,点头。
不敢吃,根本不敢吃。
食物的样子,过于精致,这不合常理。
“不用,不用,我们吃过了。”
老妇依然温和,两人被她盯得发毛。王盟当下站起。
“我去看看,需不需要帮忙。”
话音未落,苏万会意,结果刚一动,一只手搭上他的肩,拍了拍他。
‘躲不掉了。’
咽了咽口水,王盟倒退看着,迅速冲进里屋。
刚进去,一股黏腻的血腥扑鼻,视觉冲击,脸部的抽搐,已如触电般狂抖。
苏万紧张看着,礼貌赔笑,手一松,糕点落地。
黑狗咬开的一刹,里面的成分,一股反胃感上涌,忙推开人,冲着里屋大叫。
“盟哥!”
王盟立马从里屋跑出,拉起他,不顾后面扭曲的画面。
两人夺命狂奔。
然而,推开木门的一刹,所有的视觉都变了……
苏万不知道自己在那片黑暗里跑了多久。
王盟和他,又是在哪儿跑散的,恐惧上头,时不时回望,人完全没印象。
冷静不了。
拖地的脚步声,一直跟在他身后,他跑不动了。
几天下来,声音,四面八方都有,他不知道该往哪儿。
慢慢地,脚步声靠近,苏万转身朝前,缓步后退,直到踩到脚边的东西,蒙头崩溃大叫,一只手如铁钳一般,在他蹲下的一刻,一把提起他拉过。
痛!
苏万抱着脑袋,挣扎,根本连眼都不敢抬。
当最后一根神经断裂,干脆豁出去,猛开手电一砸,对方看他。
“张,张老师——”
哭腔呜咽,小声回荡于黑暗。
苏万站在那里,激动,委屈,如被丢弃的小孩一般,抖嘴不敢大叫。
“我们走散了,我们都走散了!有鬼,这里有鬼!”
闷油瓶看他,任由他呆立在那儿,发泄完,看了看已经被削了一段的右耳。
苏万抽泣暂停,丝毫没有察觉,只是揉了揉眼看他。
“张,张老师,我师父……”
话音未落,对方一把拍掉他的手电,回身隐入黑暗。
苏万一顿,什么也没听见,但能感觉到,拉着他的人,浑身肌肉紧绷。
一股热浪向外发散。
他不敢呼吸,刚想问,对方铁钳一般的手,捂住他的嘴。
作为医学生的习惯,能明显感觉到,闷油瓶的身上,有血口。有骨头,变形了。
“张老师。”,当感觉不到的异样过去,他小声询问,“你受伤了?!”
闷油瓶看了一眼。
很长一段时间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对方陈言,给他一个东西,结果镜面倒转,四周一变。他自己,成了门里的人。
没搞清状况,对方贴在门上,位置不同,依旧隔着铁窗,笑嘻嘻地看他。
爽朗奸疑的笑,异常兴奋。
“哟嚯!你被耍了!你就不该理我。”,对方语调,意外高昂,“你理我,听我说话,证明你好奇。你被吸引了,就算只有一点,你也做不到无关。”
“是不是很好奇我怎么会知道?那都是我经历过的,你母亲,的确是个藏医,但她不是我教的,可你居然会活着,我很意外。
想想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经过这里,而那个人,是你。小朋友,渊源啊。你就不该理我。”
话音未落,门外亮起一根火柴,橘光,只有一瞬。
一张外国人的脸,很白,但是上面长满了胡子,他的眼窝,很年轻,很妖异。
“有句话没骗你,你和你母亲很像,很天真。我见过你,那时候你很小,你母亲都没察觉到,她怀了你。”
说着,对方咧嘴。
“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他道,“这是一个接替,我自由了。该你了。”
话音刚落,人爽朗大笑,离开门上的铁栏,开始在外面奔跑。
疯狂。完全,不是常人的举动。
很快,他又回来。瞪大了眼睛贴在门上看他。蓝色的瞳孔,疯魔一般的喜悦。
“我还有很多事,你不知道,下次,我们下次再……”
话音未落,伴着一阵轻微的闷响,闷油瓶听着。
外面,黏腻的黑液,潵溅走道,头颈断裂,一半头骨粘在门上,下巴还维持着,刚才那抹肆意张狂的弧度。
眼睛,被砸定在门框里,还是刚才那个眼神。
很快,门开了。
铁门的年代感,刺耳摩擦在那片黑暗里回荡。
闷油瓶顿了顿。
门推走的瞬间,外面掩靠的驱体滑下,感觉着分离。他扫向那条直对的走廊,从来没走过,也没注意。
走廊一头,黑影溶于其中,很高。
两方对视。一抹笑,迅速在那里蔓延。
“你好。”
……
窸窣地低吟,吴邪缓了一会儿,推开,缓慢走出,检修室里的光突然消失。
笑声一荡,他回头看了一眼,合门。
一条漆黑的走廊,除了两端,中途并没有任何东西。
老旧发黄的墙,白漆隔出了与水泥地面的接壤。
扶着它,拖着腿,他走了几步,附于皮肉下的弹片,被他推出。
能亲身体验一次军火冲突,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他咬牙靠在一边,脖子上青筋暴起。手抖得厉害,胸膛剧烈起伏。
推不完。
仰看向天花板上黑色的东西,那里很多蛛网。
一条清醒的痕迹,从他的脚下,延至走廊另一端,散发着腐败腥臭味的气息,让他一阵恶心。
他要离开这里。
想着,他缓了一会儿,站直身体,一瘸一拐,继续向着那道门。
然而行至中段,一股窥视的感觉从四面八方而来,寒毛一炸。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动不了!
完全没注意,被血迹浸湿的裤腿,有血在滴。
有脚步声来,很慢,由远及近。
明明只有一条路,没有任何通道,但他就是能听见。
于是本能地,人开始慌张,他不知道这本能的恐惧是什么,吴邪第一次没有多想,往不远处的那道门快步跳去,推开。
转身关上,抵住。满头大汗,颤抖地呼吸。耳边,心脏疯狂跳动。
得调节呼吸,再这样下去,他会休克。
用黑瞎子教的方法缓了一会儿,一直咬紧的后槽牙,脸都开始发酸。
外面没有动静,莫名松口气。
身后,不一样的氛围,没察觉。他垂下手。
“来了。”
一声低沉的问候,如激流一般,瞬间弹打脆弱的神经。
凉意从后背盘上,吴邪转头。
台灯下,一个人随性披着制服,强悍匀称的身形,是他没见过的人。
对方带着眼镜,侧坐,背头。粗放狂野的面容,过于立体了,感觉比黑瞎子还要硬气,那手臂,荷尔蒙爆棚。
眉骨压眼,眼窝极深,红褐的瞳孔,阴鸷高傲,标准的欧式混血。
不是那天在医院看到的人,但吴邪此时也说不话,笑也笑不出。
‘老子,一定是疯了!’
对方在翻看什么,整个过程并没有理他。
“不过来坐?”
简单一扫周围,没有异常。想了想,他还是去到那张桌前。那里有个位置是空的。
很听话。
房间,应该是一个资料室,很暗,远处一盏瓦斯灯,偶尔接触不良,但那也不应该是现在还能出现的东西。
他看了看。
‘模特队?’
北京,霍玲看着屏幕上的号码。扬声器里,完全占线。
没了定位,丢开手,她靠在那里,烦躁地捏了捏眉心。
……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看着一边的香案,刀刃抵颈,直接在她的的皮肤上,压出一条血线。
“没错,我没想过,你也还活着。”
霍玲抬眼。
“我也没想到。所以现在找我,杀我?”
女人藏于黑暗,手从未放松。
“不至于。”,她道,“大家都有自己的事。”
霍玲轻轻一笑。
“所以?”
“你身上的谜团,还有其他人,之后我们慢慢调查,但现在。”,女人松手,霍玲转头,对方缓步走出黑暗。
霍玲平静看她,“又想和我联系?”
陈文锦蹙眉。
“我们之间的事,你怎么想都行。但现在。”,她深吸一口气,“先解决眼前,不然,你们霍家也跑不了。”
霍玲一笑,“你管得还挺宽。”
“你认真点。”
她转眼,“在我好好和你说话的时候,别用你那副老派的态度质问。比起调查别人,先好好查查你自己。陈文锦,你敢保证,你没有问题?看样子,我是对你,又有用了?”
陈文锦愠怒。
“我们俩,一定要这么说话?”
“不舒服你可以走。”
“到了这地步,你不会没察觉。”,说着,陈文锦迎上,“我知道你恨我,但那是我们俩的事,眼下的情况,其他人我不知道,但你不会连秀秀都不管,你们霍家,只有她。”
霍玲背对扬声,“但霍家,不止她。”
“你不会只想你自己。”
“你觉得你很了解我?”,霍玲不爽扫眼,“我允许她做自己想做的事,但过分了,我也管不了,我没那个心思,也没那个精力。”
“可如果你不做,那就真的结束了。”
“结束?结束什么?”
陈文锦欲言,霍玲看她。
“你果然还是老样子。”
“……你不会不管的,我们不是没办法。现在我说你听,三省说,仙姑的一个东西,你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
川南山里的小镇,雨绵密地下。
赶集日,黎簇坐在那里,双眼无神,旁侧,老人看了看他,笑着,递给他一个果。
他的手机被收了。
黎簇回神,局促地推拒,但老人还是给他,没办法,不好意思地收下。
咬了一口,双眼缓慢放光。看着过往的人,这里的方言,他听不太懂,不过,大致意思也能明白。
这里还有很多老人,当然也有一些年轻人,还有一些是来旅游的,刚好赶上,大家都在那里吆喝。
老人不会扫码,一直还是用现金,人也很腼腆,从不说话。
找个位置,一坐就是一天。
明明水果蔬菜很好,但就是少有问津。
黎簇看着他,老人太小了,也可能是缩了。
一个人背一大篓,再搭一根扁担,比他平时的装备还要重。
很长时间,黎簇没有看到老人的子女,全靠一个人起早贪黑,一个集市一个集市地走,有时候还会去城里。
一小亩地,家里就一盏灯,还有一只狗,几只鸡。
不知道为什么,黎簇看着很难过。
收摊的时候,他找了个地方上厕所。今天还是没有卖完,托人买了爷爷剩下的菜,全部发包裹寄到北京。
他一直这么做。
解决完事,出来看到爷爷,他笑着奔走,熟练地背起那个破了的背篓,拿着秤,跟他一起回家。
好在他的改变,在这天的第一声吆喝开始。
汪岑之前,也是这么做的。他感觉,自己像是看到了一个傻子,但现在,大概率明白了。只是没想到,这家伙这么接地气。
‘汪家人,不是很牛逼吗?那这家伙,另类?’
那里还有好几个老人,都是这样,翻山越岭。他已经习惯了。
星月同辉的时刻,早起摘菜上称,一把一把捆,整理好今天的商品,和爷爷们一起出门。
“他好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汪岑背手而站,旁边的人什么时候到的,他一点察觉也没有。
“你给自己,找了个好帮手。”
转头看向对方,汪岑重新立直脊背,站好。
“在我面前,不用分得那么清。”,男人道,“我不讲究这么多。这小孩是谁?”
汪岑解释。
“之前行动遇到的。”
“你很中意?”
“不是。”
“是那个放跑的孩子?”
汪岑回答,“是。”
“恢复不错。”,男人转头,“那个叫九门的组织,对他很好。”
“您找我,有事?”
男人没答,给他一张纸。
“有个东西,得让你送一趟。”
他看了一眼,皱眉。
“这两年,有人胆子很大,越了不该越的界,进了不该进地盘。”,男人说,“一次两次挑衅,在那边追查之前,交出境,追过去,不要出什么差错。”
“是。”
说完,男人叹气,抱手。
“徐然这段时间很忙,这件事本来该他做,但他女儿小升初,另一半要做手术,没那个空,给他请假了,他手底下的人我不放心,就让你帮跑一趟。”
“明白。”
“过两天,那边会有人过来。”,男人说着,插兜,“好好表现,你也该,提级了。”
汪岑低头,对方拍拍他,转身隐入黑暗。
“喜欢的话,就带着一起,但别走得太近。这里,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进。”
汪岑明白。直至对方彻底离开,他才缓缓抬头,望向已经出门的人。
黎簇走在前面,干劲十足,时不时像个傻子一样回头。
一根背杵,连接了平时,根本不会与他有联系的所有。老人跟在后面,拉着木杵。
汪岑看了看,打量那张纸,想了想,垂眸,拨通电话。
‘——小三爷——小三爷?——’
吴邪不知道自己在那儿坐了多久。
疲倦。精神、□□上折磨,让他头晕目眩。
身上还有弹片,尽管这样,再诡异阴冷的环境,此刻也阻止不了他昏昏欲睡。
太困了~
不想思考太多,努力睁眼,但白眼一直往上翻。
坐在对面的哥们儿,那张脸实在太锋利,张狂的平静。
面对他的失态,根本不在意,也没打算盘问。
吴邪看着他,努力让自己维持很好的范儿,但那一沓感觉,这哥们儿永远翻不完。
黑暗,当黑暗再次袭来,吴邪知道,完了。
‘妈的,什么资料,那么好看?另外,哥们儿谁呀?坐那么久,屁股不麻?’
想着,眼皮一直都在打架,终于……他仰头靠在椅背上,张着嘴,陷入昏睡。
‘老子,管不了了……’
没做梦,也不知道是不是太黑的原因,想到天授,却什么也没感觉到,整个一深度睡眠。
很长时间,他都没有听到任何声音,直到几个小时后,那片混沌里,开始有人说话。
吴邪一愣,皱眉。
那个声音很小,可慢慢地,周围都开始有回音。
他听过那个声音,但那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
“哥们儿,没遇到过我这样的吧。”
他一顿。
‘草!这不是老子声音?’
很快,画面浮现,他如一个局外人,站在那里看。
“神鬼怕恶人,别以为你长得丑,我就不敢捅你,老子见过比你丑一百遍连个人形都没有的。”
‘费洛蒙?’,吴邪疑惑,‘不对,幻境?妈的,老子这是开始做梦复盘吗?这他妈是谁视角?林其中?不对,不对。’
想着,一股恶寒顿从脚底起。
那是当年,计划前的一件小事。
他看着自己,当时冷静又近乎癫狂的眼神,一路追,一路跑,疑惑,震惊。
忽然意识到,这里有一条线,一条,他从没注意过的线。
是什么呢?另外,这是谁视角?
塌陷,水缸,他踢翻了它们……火烧,气流,曾经的自己站在那里观察。
有人在“地面”之下,被那片覆盖的山坳架空中,修了一个高层的水泥建筑。
那是一个巨大,隐蔽的工程。他们,就是要他看到。
‘什么意思?’
绿色的液体,漫延停止,恶臭,腐烂……石盘里的蛋,被压碎了。很多他当时看不到的细节,蛇矿,信息碎片,爆破,青铜,幻觉里的熟悉,军服,秘密,爷爷;井底女人的笑;矿层破损。
正疑惑着,为什么会梦到这个。
烧焦的手,崖下精准抓握,明明他才是这场观摩之外的人。
而他当时的自己,就和车总在一边。
‘小——三——爷——’
不对,不对!
“……这种小伎俩,执行得这么糙,你还能做什么?……”
豹萨!
吴邪看了看画面里的他,又看看脚边。
爬上来了。
悬崖之下,这样的东西还有很多。
他见过那些脸,当然也有很多,没见过。
‘下——来——下——来——’
火光冲面,古庙、狐脸……
水滴,荡起波纹。
椅背上抬头一挺,如一度溺水的人,他终于浮上水面。扶着头,大口喘气。
“醒了?”
豆大的汗,沿着他的发边滑下,整个人捂脸靠前。
“这些年,你做了很多事。”,对方道,“不管是自发还是其他,这些不该我判你,但你会落在我手里。”
“你在,说什么?”
“不好奇自己为什么会来这儿?”,对方问。
“这种东西,需要好奇?”,吴邪眯眼喘气,“不是你们让我来的?”
干印的物体,置于于桌面的一瞬,他一震,脑袋瞬间空白,恢复冷静的同时,抬眼。
对方往后一靠,手指交错,翘腿坐在那里,似有似无地,掸掸手上的灰。
“一直以来,你像一只炸毛的小狗,向所有人展示你的獠牙。你很愤怒。可你也只有愤怒。”
吴邪冷静看着,一只笔划过桌面。
“给你个机会。”
拿过手,没看面前的纸张,一转,抬眼。
“什么机会?”
过去猛扎,起身。
“怎么?不反抗?”
男人依旧一副高昂的姿态坐在那里,看了看,拔下自己身上的东西,血流,但没死。
玩味凝视手中的钢笔。
“刚见面就送我这么大份礼,我也有个礼物送你。”
吴邪惊异。这次,对方终于转眼,红褐的瞳孔一扫,威慑低眼。
“不用怀疑,这就是现实。朋友,欢迎来到,东潘——”
定位R高地,Fernweh——东潘(十一仓,一级国际分区,主管南部,活体监狱。)
“我们应该,第一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