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的手颤抖着,回头看了看黑暗。
四阿公的鼻骨折断,连同双眼。一直不知道是瞎是明,但他活着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盲人的迹象,这点吴邪至今都不得其解。
老家伙身上肯定有很多秘密。
陈皮阿四不像其他人,他没有道德包袱,杀人不眨眼,也不太计较别人的死活。
吴家往往为了顾全大局,会做超出100%的戒备,这导致了传达的信息太隐晦,流传得不畅。
但陈皮阿四不会。
他留下的信息让吴邪心底涌起了长久没有涌起的好奇心。
但,他真的不知道如何在这种状态下取下他的鼻骨。
‘对方能放过自己的鼻骨就不错了。’
不过想了想,他深吸了口气,缓缓朝黑暗中走去。
来到陈皮阿四身后,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吴邪知道,这是所谓的禁婆香。
捂住鼻子,慢慢靠近,尝试弄出一点动静。
不知道为何,尸体没有反应。
很快,面前的人影在极其昏暗的光线下,慢慢出现轮廓。
吴邪浑身冷汗,凑到跟前。
就看到那瘦得皮包骨头的脸上,全是被水浸泡的皱和斑点。
双眼鼓出但是没有眼珠,全是白色。
双手的指甲缠住了刚才的流星锤。
尸体的鼻骨处,有一道骇人的伤痕,划过双眼和鼻梁。
‘东西应该就在伤痕下面。可是,怎么拿?难道,要从鼻孔中把手指插进去。那他妈的就牛逼大发了。’
吴邪知道,很多鼻子手术,需要提起上唇,在上唇和牙龈的连接处割开,把脸皮掀起来,可以露出整个鼻骨。
其他方式是很难触及到鼻子上端的。不过,直接敲碎它的脸也是一种办法。
想了想,蹲下来退了回去,吴邪决定铤而走险,用一种最蠢的办法。
他咬住氧气灯,四处去搬一些石头,开始在四阿公身边搭墙。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吴邪浑身酸痛,在四阿公的尸体身边,硬生生搭起了一个塔,把它包在里面。
‘这实在是乱来,小孩子过家家的水平,我爷爷和三叔要知道,非气死不可。’
但吴邪什么都没有,能用的只有这些石头。
自己学建筑的,能在力学结构上做手脚,一块石头卡住一块石头,垒得越高,自身的重量会让这个塔越结实。
他用石块把四阿公整体裹起来,就剩一个脑袋露在外面。
然后爬到塔上,举起一块尖利的石头,对准四阿公的脸就砸了下去。
只一下,四阿公就动了,一下在石头圈里乱撞。
石头很快松动。
但因吴邪的设计,撞塌的石块都往它身上倒去,一下尸体就被彻底压住。
吴邪咬咬牙,又是一下,整张脸砸塌了下去。
石头鼓动,它想爬出来,吴邪闭了闭眼,大喊一声。
“得罪!”
用尽死力砸了下去,脸一下断裂豁开。
皮还在晃动,眼珠都砸烂了挤出两边。
吴邪不敢直接伸手进去,身边已经什么都没有,只好继续用潜水衣包住手,伸进鼻子处,掰开面骨。
一下摸到了一个环,似乎有一根铜丝,通入鼻腔之内。
‘四阿公难道是一颗手榴弹精吗?’
想着,拉动铜丝,四阿公整个人抽搐起来。
这种感觉,让吴邪想起来自己刨爷爷坟,筛他骨灰时的场景。
之前砍了霍老太的脑袋,现在又砸了陈皮阿四的脸。
九门有此后代,真是家门不幸。
忽然铜丝一松,鼻腔深处的东西被他扯了出来。
那种从腔体中抽出东西的感觉,真是...不可言喻。
上面全是黏液,滑腻得不行。
吴邪包在衣服中,用氧气灯细心观瞧。
那东西自己竟然见过,是一枚柄部有着珠子的铜钥匙。
几乎是同时,四阿公的尸体开始萎缩,不停地抽搐,皮肉发出非一般的恶臭。
吴邪捂住鼻子退下几步,最后关头抓住了他脖子上挂的东西,扯了下来。
瞬间,四阿公的尸体腐烂坍塌,缩入了石头之中。
吴邪松了口气,看着手里的两样东西。
那把钥匙,自己之前在七星鲁王宫里见过。
在青眼狐狸身边的女尸嘴巴里,据说有防腐的功效。
当时拿出之后,一直以为是开迷宫盒子的,但钥匙后来不知所踪,没想到,会到了陈皮阿四手里,并被他嵌入自己的鼻腔里。
吴邪皱眉思索。
小哥是陈皮阿四的人,当时三叔从陈皮阿四手下借人,用黑金古刀换来了闷油瓶的帮忙。
那这钥匙,会不会是小哥混乱中拿去,给陈皮阿四的?
之后陈皮阿四竭尽自己所能,90多岁了还涉险在这深山之中寻找云顶天宫,闷油瓶也在侧帮助。
吴邪慢慢开始看到之前不曾注意的部分。
以前一直在思考三叔的动机,闷油瓶到底在做什么。
现在看来,不如先理清楚陈皮阿四这些相对简单的目的。
陈皮阿四参与过史上最大的联合盗墓活动。
在那次行动中,以他的性格,应该会亲自涉险,之后他在广西活动了很久。
终于有一天,他找到了已经失去记忆的小哥。
陈皮阿四应该是有目的性的在关心搜索闷油瓶。
因为广西对于九门解放后之后那一代人来说,是一个发生了太多故事,藏有太多秘密的地方。
之后失去记忆的小哥一直在为陈皮阿四做事。
陈皮阿四是很聪明的一个人,他也许并不想知道真相,只想解决自己身体上的问题。
也许是他得到了最初的那张战国帛书之后,将其散发到江湖上,最终三叔解开了帛书的秘密。
三叔看到这张帛书的时候,一定也用这张帛书引申出了一个很大的圈套。
但陈皮阿四并不知道这一点。
当他听说三叔会去寻找帛书上的古墓时,就把张起灵借给了他。
闷油瓶在七星鲁王宫里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只是吴邪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现在算起来,小哥拿走了鬼玺,调换了帛书,掐了铁面生的仙蜕,还给陈皮阿四带去了这把防腐钥匙。
这一切,似乎都是为了陈皮阿四来云顶天宫准备。
另外闷油瓶在七星鲁王宫里,有好几次都让他感觉到,这家伙来过这个地方。
但以他性格的稳定程度,如果不想让自己知道,小哥应该也有办法装得毫无破绽。
之所以让自己看出来。吴邪觉得,小哥很有可能在进入七星鲁王宫的过程中,记忆开始恢复,他自己都没有预计到会出现这种情况。
然后,在协助陈皮阿四进入云顶天宫的过程中,他的记忆完全恢复。
小哥已经知道他的目的,所以最终走进青铜门的,不是陈皮阿四,而是他自己。
可陈皮阿四要什么呢?
90多岁的高龄,涉险进入这里,金钱爱情这些都不可能是动机。
陈皮阿四肯定认为这里有延长生命的办法。
他如果参与过史上最大的盗墓活动,理应对这些事情非常了解。
如果,老九门里的人都在史上最大盗墓活动中,身体发生了变化。
张起灵也说过,九门和他有过约定,但是失约了。
那失约的前提,他们应该得到了什么,那作为交换,会不会,这是长生的一种代价。
在史上最大的盗墓过程中,老九门里的很多人,获得了长生的种子,但是整个过程,需要在青铜门内完成。他们需要在一定的时间内,找到青铜门。
所以在70年代,所有人疯了一样的在全中国到处寻找线索。
在这个过程中,不断有人尸化,提供支持的人也开始逝世,最终剩下来的,坚持到底的,只有陈皮阿四。
想着,吴邪在黑暗中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一丝凉意。
‘那爷爷呢?爷爷是在什么时候生的老爹?是在史上最大盗墓活动之前还是之后?为什么爷爷在自己出生之后这么感慨,称呼我为吴邪?邪,到底是什么?难道,史上最大盗墓活动中受到的变化,还能遗传?这是不是能解释二叔和三叔还有老爹的性格迥然不同的原因,以及九门解放后这一代对于这些事情出乎寻常的兴趣。那,如果我作为吴邪,都要进去,其他几家又会如何?秀秀呢?小花呢?’
吴邪此时也不敢再想下去。
在四阿公脖子上挂的东西,是一块铁牌,上面钢印着一个地址,一个手机号码。
这让吴邪多少有些意外。
反过来,铁牌背后钢印着:如有后辈至此,见此铁牌,即见广西陈皮四,将尸首完整运至铁牌背后所印之处,可得一世之财。
是块收尸牌。
吴邪不由莞尔。
之前就是因为看到这东西,才一路想看个究竟。
没想到引自己来此的东西毫无价值,却得到了另外的线索。
人生往往就是如此。
吴邪看着铁牌,忽然想着自己随便找具老人的尸体送到那个地址,说不定还能大赚一笔。
但随即觉得羞愧。
这商人的习气,年纪大了,不减反长,可见自己活得是更加实惠了。
于是一边心里教训自己这次来的目的很单纯,一边把铁牌子顺手就给自己戴上。
带戴上之后,忽然又觉得不对。
这脖子上的东西,似乎和石壁上所说的内容,有所矛盾。
如果陈皮阿四希望后辈将自己的尸体运回去,那么,他又为什么要另外引导后辈去砸他自己的脸?这实在说不过去。
想着,吴邪跳下石塔,再次来到石壁之前,看那五行字,
光着身子还是比较尴尬的,但看着看着,人不由笑了起来。
他知道,那不是陈皮阿四的笔迹。
但这不是因为自己不认得四阿公的笔法,而是吴邪认得,那是闷油瓶的笔迹。
太久没有见到了,竟然有些生疏,但仔细看的时候,他几乎是立即就想了起来。
这应该是这家伙和自己分别之后,再次来到这里的时候,留下来的。
‘这是写给我的,他知道我会履约。’
想着,吴邪捏紧了拳头。
此时多年没有的一种安全感,忽然从心底升起。
‘如果他相信我会履约,那么我面对的不会是一个冷冰冰的云顶天宫,他一定会留下什么。记号?提示?’
吴邪再次把目光投向那枚钥匙。
他知道,这不是陈皮阿四留给后人,是闷油瓶留给自己的。
‘换位思考,如果自己是闷油瓶,知道十年之后会有人来找自己,会做什么准备。我会在所有可能进入这里的地方给出提示——接我的朋友请往这里走,小心地滑。那如果胖子和小花从其他地方进入,也许也会碰到提示。可是,为什么是在这面墙上?’
陈皮阿四对着这面墙壁,应该会有一条固定的活动路线,为什么他会以一条固定的路线活动?是什么驱使他的。
‘往往可得一切因果秘密’,这句话说的很大。
忽然,吴邪脑子闪过一丝灵感,提起铜线,看着那枚钥匙,钥匙后面的墨绿色宝石,让他想起了青铜门的颜色。
钥匙不停转动,接着停了下来,慢慢指向一个方向。
一开始,吴邪还以为是巧合。
结果再次拨动钥匙,钥匙旋转,停了下来,还是指向那个方向。
敢情这东西是这么用的。
他看着那个方向,心跳加速。
从石头堆里扯回了流星锤和潜水服上装,摸到水边洗干净了,穿上。
氧气灯几乎没有任何用处,照明距离只有几厘米。
但吴邪还是挂在胸口,提着钥匙,顺着那个方向,开始往前。
眼前一片漆黑。
走了几步,摸到面前的岩石,吴邪开始爬上去。
他什么都看不见。
爬到顶部之后,因为担心钥匙脱手,于是把铜丝系到手指上。
另一只手摸索着前后左右,一点一点在碎石中爬行前进。
爬了几个小时,吴邪筋疲力尽。
他的手脚破损,几乎失去了触觉。
就在这时,双脚终于踩到了平地。
地面很粗糙,吴邪也是第一次完全无法还原四周的环境。
也许这里是青石板地面的墓室,也许是皇陵里面的神道,也许是护城河的河底。
但他的手向前摸去的时候,什么都摸不到。
吴邪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着,在黑暗中,就像有人牵着他的手。
此时,氧气灯再次熄灭,这一次,他怎么打都亮不起来了。
黑暗中,人体自身的其他感官开始发挥作用。
吴邪先是听到了更多的声音,四周似乎非常的空旷,没有风,但是远处有着各种各样的声音。
水声?雨声?
他分不清,接着,所有的直觉消失了。
方向直觉,时间直觉。
吴邪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移动,也感觉不到时间在流逝。
就这样一直走,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走了多久,似乎只有几秒钟,又似乎已经走了快好几天。
他的手,一直在黑暗中重复地做着动作。
脚,所有的感觉都在脚趾上。
根据刚才的情况,吴邪努力回忆胖子和自己分开的地方,离这里应该不远。
按胖子的经验,应该比小花更快找到这里。
如果胖子和自己失散,他们是怎么约定的?
一个是信号弹,一个是声音。
前者是不可能了,目前只有后者可行。
想着,吴邪蹲下来,开始往旁边摸去。
他第一次开始没有按照钥匙的方向前进,蹲在旁边搜索,希望有可以使用的东西。
然而往边上走了两步,他便摸到了一只人的脚,站立在黑暗中。
瞬间,吴邪就把手缩了回来,浑身冷汗,所有的汗毛都炸了起来,但他早已不是以前。
稍微定了定,伸手再往边上无意识的摸了一下,又摸到一只脚。
吴邪知道,现在的黑暗里,站满了人。
如果石刻的雕像,他一下就能感觉出来。
但石刻的足部没有那么多细节,特别是陪葬的人俑。
足部的雕刻一般圆润,从温度和手感还有坚硬程度,一摸就知道。
而现在的手感,很明显是人的脚。
因为脚上的指甲很长,能摸到开裂的皮肤,是软的。
至少是绷着皮革的人俑。
仔细回忆了一下,吴邪觉得自己的感觉没错。
不知道为什么,吴邪几乎能幻想出来,自己身边是一排一排的干尸,很可能穿着甲胄,身上全是灰尘。
缓缓缩回一边,此时,他暂时放弃了和胖子汇合的想法。
而这一刻,吴邪对光的渴望到达了极限。
他站起来,全身发麻,后脊背的汗毛和冷汗一阵一阵。
努力用深呼吸压下去。
想想自己这十年做过的事情,慢慢的,四周的压力,也变得不算什么。
抬手,吴邪感觉着手指钥匙的转动,再次开始往前走。
前方一片漆黑。
那个十年里让他坚持下来的信念,现在就是指尖的一丝引导。
比起这十年来无法触摸到任何东西,现在这一点点牵引,已经实在很多。
‘光,我现在,必须有光。’
吴邪在脑中迅速回忆。
自己身上还有潜水服,有坏掉的氧气灯,一把铜钥匙,一块铁牌。
铁牌摩擦地面,只要速度够快,就会产生火花。
但这些火花未必温度够高,自己也没有取火的火绒。
不过,边上的陪葬干尸,属于游牧民族,尸体上很有可能会带有火镰等陪葬用具。
而且自己再往前走,有可能还会摸到木质的东西。
总之,光源,应该不成问题。现在远不到绝望的时候。
然而一路在黑暗中往前,吴邪什么都没有碰到。
没有胖子出现来救他,也没有木料。
脚下的地面,一直是冰凉的石头,有的部分忽然出现碎石,要小心翼翼地爬过去。
一路走得累了,吴邪躺下来。
如果是以前,自己在这种绝望下,估计早就疯了。
但现在他蜷缩在黑暗中,人,依旧冷静。
甚至开始思索,自己第一次被一把钥匙带着走,是什么时候。
是发现爷爷迁坟的时候。
老家出事,自己在那次事件中得到的那把钥匙。
那把钥匙让他找到了爷爷真正的棺材所在。
打开上锁的骨灰坛,从而找到了那些箭头。
鬼玺。
吴邪不知道该庆幸还是不庆幸,把这个东西留在了外头。
自己是怕进来太危险丢了,所以让它和大部队一起运进来。
如果这条路的终点是那座青铜巨门,那自己真是应该随身携带。
想着,整个人很快,沉沉睡去。
虽然觉得很冷,但吴邪还是控制不住睡意。
然而,四周的环境,似乎也在因他而发生变化。
一段短暂的睡眠醒过来时,吴邪看到了光。
他愣了一下,发现自己的手脚处竟然有光发出。
接着人一下惊醒过来,那是蚰蜒发出的荧光。
它们正钻进自己手和脚上的伤口里。
吴邪爬起来,甩掉这些虫子,看了看周围。
此时,因为自己的血腥味,引来了很多的蚰蜒。
这血时灵时不灵,吴邪也发现了规律。
在自己心跳加速,体温上升的时候,血的驱虫性还是有效果的。
但当体温下降,就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他爬起来,用尽自己所有的体力活动四肢,让体温回升。
吴邪脱掉潜水裤,用裤腿包住手当手套,把蚰蜒的腿和触角都掰掉,然后抽出了潜水服腰部的松紧带,把这些蚰蜒穿了起来,形成了一串灯笼。
他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提着钥匙,开始往四周看。
荧光下,一具一具穿着盔甲的高大士兵,整齐的站在四周。
它们的脸部奇长,不像是人类。
吴邪静静地看着,他认得它们。
当年张起灵第一次,就是穿着它们的盔甲,进入到青铜门内。
它们的眼睛和陈皮阿四一样只有眼白,眼睑被割掉,身上落满了灰尘。
这个地方,吴邪没有来过。
但应该是那条地下缝隙的深处。
‘看来,当年在云顶天宫,小哥就是从这出发的。’
想着,吴邪抬头往上看,上面一片漆黑。
现在,他已经偏离了钥匙给指引的方向。
吴邪四处穿行,希望能看到一些当年有人留下的一丝痕迹。
这时候,有东西掉在他头上。
吴邪抬头,就看到远远的顶部高处,有几只细微的小手电光。
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哪。
上一次进入云顶天宫的时候,他们一行人经过了一个巨大的山体缝隙,里面有数亿的蚰蜒形成了银河一样的景观。
现在,他就在这个山体缝隙的底部。
而上面,有人正按照之前的原路进入皇陵。
只可惜自己手里的光线太细小,上面的人无法看到。
不过吴邪此时也顾不了太多,深吸一口气,对着上面大喊。
“你是风儿,我是沙!”
声音循环往上,很快就失去了音调,但旋律还在。
据说人脑对于这个旋律的判断是最清晰的。
喊了几声,吴邪一直注意着四周的阴兵,一边竭力大喊。
果然四五声之后,上面传来了清晰的哨音,短短长长点点,不知道是小花还是胖子。
接着上面碎石掉落,一个东西顺着悬崖滚了下来。
那悬崖实在太高了,东西滚了很久,才落到一边。是一只背包。
吴邪翻动背包,首先从里面拿出一只手电,亲吻了一下,打开手电,强光手电的光芒让他的眼睛一下迷住了。
强光照射之下,四周石块纹路,那些甲胄尸身上的材质灰尘,都照得发白。
吴邪抹了抹眼睛,喜极而泣。
接着翻出一只高频哨子,抬头吹动,同时开始闪动手电信号。
上头是胖子。
信号打回来的时候,吴邪知道了。
出事以后,胖子他们爬出地面,已经和小花取得了联系。
而那条缝隙,正好就是之前第一次来的入口。
胖子抢着进来找他。
吴邪松了口气,再次翻动包里,看到压缩饼干,这才觉得饿,拆开来吃上几口,把自己的情况也用哨子加手电和胖子说了。
胖子叫他尽快穿上裤子,否则蚰蜒会钻进屁屁里。
吴邪听他的话穿上,还从包里发现了半盒烟。
说是半盒,其实也只有两三支。
吴邪一边骂胖子小气,一边点了一支抽了一口。
在这种极度困顿下,突然的精神放松,让吴邪有一种进入仙境的感觉,所有混沌的感觉一扫而光。
四周的阴兵依旧没有任何的反应,但看着看着,吴邪的冷汗也越来越多。
感官恢复之后,人的第六感越来越灵敏。
吴邪看着它们发白的眼仁,总有一种这些东西随时会动的感觉。
这些干尸在这里特别的邪性,吴邪知道自己必须尽快离开。
于是两相分析,胖子说吴邪所处的位置,很可能能直接到达青铜门所在,要小心大的蚰蜒和人面鸟,他会继续前进会进入到火山口中,在那里等小花汇合,之后原路进来,带着鬼玺在门前碰头。
吴邪默然表示同意,回到正路上,看着钥匙的方向,刚想开始小跑前进,却看到手电光照射下,那把铜钥匙,有些奇怪。
‘张起灵,你做了什么?’
吴邪看着四周的阴兵。
自己是一个走到哪里哪里起尸的命格。
但这一路过来,这里那么多诡异的胄尸,竟然丝毫不动。
这似乎有些不太寻常。
胖子在上面攀岩,沿着岩壁上的突起前进缓慢,吴邪很快就把他们落下。
看了看前方的干尸队,拿着钥匙,深吸一口气,一路往前。
接下来的18个小时,吴邪都心无旁骛。
他在长白山底深处的缝隙中,一路狂奔,一直跑到头顶开始出现巨大的锁链。
之前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这里的场景让人震惊。
如今再看,仍旧让人毛骨悚然。
那一条一条的锁链横贯在山谷两端,无数的人面鸟停在上面,头蜷缩着,呈现休眠的状态。
吴邪看着它们,手电晃过,没有一只鸟朝自己飞来,也是奇了。
现在,他早已经走出阴兵方阵。
屏息缓缓在满地的骨骸和乱石中穿行。
最终,手电远远的,似乎照出了一块青铜的巨壁。
吴邪记得那座巨大的青铜门,镶嵌在岩壁之中,甚至看不分明。
现在手电的光芒还是照不出那边的全貌,但它似乎真的在那里。
曾经自己无数次在梦里梦到的画面,醒来总是怀疑自己是否当时出现了幻觉。
如今现实的场景,就这么实实在在地摆在自己面前,他的心脏早就紧张得几乎要爆裂出来。
吴邪坐倒在地,双腿不住地发抖。
这真的无法想象,有生之年,居然还会回到这里。
此时手里的钥匙依旧指向那个方向。
吴邪静静看着,没有急着过去,想点起第二根烟,但看了看头顶的黑影,最后还是没有敢点。
自己的双脚脚底已经全是伤口,远处有一处平台,吴邪走过去,爬了上去。
上去之后,他看到一团东西,铺在石头上面。
走近,抖掉上面的灰尘,那是一套衣服。
看着那套衣服,吴邪辨认了好久才认出,那是闷油瓶的衣服。
他把衣服脱了放在这里,叠得很好,还用石头覆盖着。
‘难道又是换了甲胄进去的?’
想着,他搬开石头,扯动衣服,都是外衣,还有一双鞋,上面一堆鸟粪。
吴邪把衣服上的污渍大概拨弄了一下,抖掉灰尘和干粪,脱掉潜水服,把衣服和鞋穿上。
穿鞋之前,他把衣服口袋里的内衬扯掉,用来做袜子包住脚。
潜水服有保暖的功能,但终究不如衣服暖和。
抖了一下,但无论怎么抖,衣服里还是能抖出灰来,还好舒适的感觉总算开始回归。
小哥没有什么私人物品,衣服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吴邪坐在石头上远远看着,有点发懵。
他到了。
为了节约电池,他关了手电。
四周的黑暗中,开始出现无数繁星,寂静,悠然。
吴邪坐在那里,犹如坐在漫天星辰之下。
慢慢地,眼前的星光开始不停地移动,汇聚成一个又一个的星座,有些是三叔的脸,有些是小哥的脸。
这十年里面,吴邪做过很多次梦。
他梦到过年少的他,和自己在年少的时候相遇。
梦到过青铜门前的白骨。
梦到过再见时,小哥已经变成陈皮阿四那样的东西。
很多可能性,在十年的时间里,足够让吴邪一个一个的设想,一个一个的接受。
当然,他也梦到年轻时候的三叔把自己拴在树下,一个人不知所踪。
在一切没有开始之前,自己最有印象的,应该就是三叔。
从小在餐桌上,家里的桌子放在窗前。
窗外是一座桥,桥的那边有一家弹棉花的。
他们家的小孩总偷偷到自己家窗前,把纱窗弄破,偷吴邪放在餐桌上的小玩具。
老爹老妈一直会说起三叔闯的祸。
三叔好玩,来家玩的时候,家里人在熬油渣,三叔总不会帮忙做家事,举起自己放在头顶,带着出去抓蛐蛐。
现在仔细一回忆,特别是这十年。
吴邪能看到很多以前看不到的东西。
那时的自己喜欢抓蚱蜢,因为蚱蜢抓起来,就是看看,不会叫也不会和蟋蟀一样,有竞争的成份在里面。
三叔喜欢争斗,所以他的目的一直很明确。
对于吴邪来说,抓蚱蜢是力所能及的,抓蟋蟀需要到肮脏的地方,翻开砖瓦。
蟋蟀看起来也非常可怖,风险很高,所以年幼的自己一直跟着三叔,看他翻开石头,踩死油葫芦,扑那些在枯叶湿泥中跳跃的蛐蛐。
也许从小的时候,跟着三叔去窥探他的世界,就已经成了他的习惯之一。
他叹了口气。
脑子里继续闪过很多东西,爷爷的笔记,长沙镖子岭...
爷爷那一代人,很多时候求的是一顿饱饭,一张暖和的床。
而要满足这些,爷爷他们往往要竭尽所能。
他们的爱情几乎都是在一些瞬间中发生的。
爷爷他们,往往是在田埂拉着翻犁远远看一眼,就觉得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人。
那个时候的人,为了简单的目的,使用简单的手段,却做着这个时代无法想象的残酷抉择。
所以之后的爷爷对于人心是绝望的,这也是他那么喜欢狗的原因。
而在这十年的时间里,吴邪越来越理解爷爷。
甚至也越来越理解闷油瓶对于这个世界的淡漠。
什么是人?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有自己完整的一整套需要解决的问题。
每一个人都太复杂,以至于和其中任何一个人有所联系,都是在和他所有需要解决的问题联系。
所以吴邪越发明白,自己能给予的最好的东西。
如果不是能够解决对方需要解决问题的元素,那么就算挖心掏肺,对方调转枪头的决绝,也会让人目瞪口呆。
这世界上大部分的人,并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他们只知道别人有什么,而他们不可以没有。
所以大部分人心,其实是无解的。
你能拿出的所有,必然填不满蜘蛛网一样在人和人之间融汇的巨大欲网。
如果自己是闷油瓶,那这么多年,一次一次经历这样的人心。
‘我宁愿人世间只有我一个人。’
少有人能阅尽浮华之后,仍旧天真无邪。
可天生单纯的人,只能生存在无尽的孤独里。
吴邪抬头看四周的繁星,它们还在变化,变成了奔跳的蛐蛐,变成了十年里一幕一幕让他难过和无法理解的人心。
这时,远处有一盏灯火缓缓出现,似乎是油灯,和这些繁星不同,那是遥远的火光,犹如鬼火一样。
吴邪的心,早在刚才的思绪中沉了下去,一时间无法分清,那盏灯是现实还是幻觉。
随着火光越晃越近,吴邪这才慢慢醒悟过来。
听着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他心中恐慌。
如果是胖子和小花,按照原来的计划,不应该从这里出现,在这长白山底,怎么会有人持灯而行。
难道,是小哥在门里待烦了,出来遛弯?
吴邪本能地在边上捡起一堆石头。
在黑暗中,对方应该不会那么快发现自己。
如果有变,那他用石头砸他,至少有防身的机会。
灯火晃晃悠悠,逐渐靠近。很快,就来到了他的前方。
吴邪看到一个举着风灯的人,穿着破烂的冲锋衣,来到自己面前。
对方没有看到黑暗中的自己,只是和他一样,停下来喘气,四处观瞧。
接着那个人坐了下来,将风灯放在一边半人高的石头上,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那个瞬间,吴邪有了一种认识和不认识完全混淆的感觉。
但随即他便发现,这两种感觉都是对的。
因为,他看到的是自己的脸。
来的人,竟然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吴邪眯起眼睛打量。
张海客?还是...
对方的脸上充满疲惫,迷茫的环顾四周。
吴邪知道,那不是张海客,张海客的眼神坚定和锐利很多。
这人似乎没有继续前行的打算,开始整理的自己的背包,他的背包里有一些吃的,他似乎吃了起来。
吴邪的手有些发抖,脑子一片空白,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忽然,这个人似乎听到了什么,警觉地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