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狄使臣入京的前三日,宇文岚再度宣布了一道圣旨:册封废帝之子宇文岱为郡王,封号宁安。
“这些日子,民间对你当初在朝会上说的那些话议论纷纷,虽有支持的声音,到底是少数。有时候,我真的有些看不懂你想要什么了。”
季墨初死缠烂打,让云锦将宇文岚送给易落汐的好茶拿了出来,非要带着易落汐坐在院子里共饮,美其名曰赏花。
他斟茶的动作甚是风雅,一袭蓝色锦袍,端的是世家风范。
说起来,还是因为自那日易落汐同意了季墨初进府,这人惯事喜欢顺杆爬的,现下更是一天恨不能住在宸王府。上朝是要路过一起走的,下朝是顺路要进门讨杯茶喝的。
有事的时候是要来王府商议,没事的时候是觉得侯府清冷,想要有个人陪。当然,倘若十次里,能有两次有事都算他正经。
“你知道的,我从不信什么巧合。”
易落汐浅浅试了一下季墨初递过来的茶,顿了一下,就放下了。出声轻唤,云锦带着早就准备好的茶换下了季墨初的。
季墨初眼睁睁看着易落汐杯子里倒满的乳白色液体,老老实实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北狄王此番遣一儿一女前来,只怕也存着一计不成,再铺后路的想法。”一种独特的甜意在口腔中蔓延,季墨初默不作声一饮而尽。
易落汐心知肚明季墨初在暗示什么:“陛下不是当年的废帝。”
“所以他把主意打到了宇文岱身上?”季墨初思来想去,都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理由,能让宇文岚无缘无故地突然加封宇文岱。
“阿岱的命是我亲自作保留下的,给他加封也是我的主意。”
季墨初当年不在京城,就算是听宇文岚说过了来龙去脉,也有很多事都无法理解。
许是血脉使然,宇文氏子嗣单薄不是秘密,几代帝王皆是如此。
自太祖皇帝起,历任皇帝空置后宫,皆起誓同皇后一生一世一双人。大渊上下效仿此风,见到纳妾的人家,难免鄙夷几分。正因如此,才要对执手偕老之人慎之又慎。
皇室子嗣不丰,也难说是不是因为这江山耗人心血。当初太祖皇后育有一女,却因曾经吃了太多的苦,难产去世。太祖皇帝殉情而去,皇位才到了太宗皇帝手里。
废帝当初,一心想要生出带有自己血脉的储君,大充后宫,也是无济于事。
也是那段时间,大渊上下纳妾成风,有了废帝开头,不少大臣私德败坏,竟与北狄来往密切。
而北狄送来的公主,成为了唯一为废帝诞下子嗣的人,那个孩子,就是宇文岱。
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哪怕是一心想要亲生血脉继位的废帝,也不能免俗。
废帝在宇文岱诞生后将其扔在了后宫不管,一味想要生出纯正血统的继承人,到最后也是无济于事。
宇文岱的母亲早就去世,他又被苛待长大,朝臣们都知道他不被废帝所喜,这才保住一条命。
眼看着季墨初又要说什么,易落汐已经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他的疑问,先发制人:“你是觉得,我不该吗?”
“我……”季墨初凝噎,半晌,才犹豫着说道,“汐儿,这条路太艰难了。你如今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不够吗?你明明说过,不想再看见朝华姑姑的事重演。”
他们两人的母亲年岁相近,又感情深厚,名义上是姑侄,却从来都是以姐妹待之。
朝华公主去世那年,易落汐只有三岁,过于无力的年纪,连记忆都可以欺负她。
但当时七岁的季墨初已经记事了。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那段时间,京城的每个角落都弥漫着血腥气,何其深刻。
“墨初,你知道为什么,外祖父那么温厚的一个人,却始终觉得亏欠铭瑄姑姑吗?”
易落汐三年后第一次唤他的名字,可是季墨初并没多高兴,他沉默着,因为他也知道答案。
因为太宗皇帝真的想要把皇位传给自己的女儿。
甚至,他已经为女儿铺好了路。
他想着,自己多活几年,替女儿把所有障碍都清理干净。然后,这世上所有的人都不敢欺负他的女儿了。
所以,朝华公主出了事,太宗恨不能让所有有关的人陪葬。
太宗动了这个心思,难道太祖就一点都没有吗?主观臆测自然是不对的,可是若是有的选,谁会希望把女儿交给别人呢?
所以太宗觉得亏欠铭瑄长公主。
季墨初走了,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宸王府。
“何必呢?”
慕容沁端着药,同季墨初擦肩而过后,将碗放在了易落汐面前:“你明明可以用更委婉些的说辞,为什么非要这样?”
“换做是以前,我大可哄着他。”易落汐面不改色地端起碗,苦涩在喉间弥漫,她却难得推开了慕容沁的另一只手,“若是六年前,我不仅可以哄着他,我还可以让他永远都这么天真。但今非昔比,再无可依仗之人,他必须面对。”
这所谓的“再无依仗之人”,不仅是季墨初,也是易落汐、宇文岚。
“殿下,宁安王殿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