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温哥华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上午十点。四月的温哥华，春天已经来了。枫树开始发芽了，嫩绿色的，小小的，像一颗颗刚睡醒的眼睛，从光秃秃的枝干上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远处的山脉还是墨绿色的，山顶上的雪还没有化完，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透明的玻璃，没有一丝云。

苏也还是在到达口等他们。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短了一些，露出耳朵和脖子。手里举着一个纸牌，上面写着“欢迎回家”四个字，旁边画了一棵树——不是枫树，是玉兰树。树干细细的，枝干上画了几朵花，白色的，圆圆的，像几颗小汤圆。

柳橙推着苏烬走过去。苏也看着苏烬，苏烬看着苏也。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苏也的嘴角弯了起来。“哥。”“嗯。”“你瘦了。”“没瘦。胖了两斤。”“看不出来。”“因为你看谁都瘦。”

苏也笑了。他蹲下来，看着苏烬的腿。“能走了？”“能。”“走两步看看。”

苏烬扶着轮椅的扶手，慢慢地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但他没有坐下。他迈出了一步，很小的一步，比他的脚长不了多少。但他迈出去了。脚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又迈了一步，比第一步大了一些。他又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他走了五步，然后停下来，看着苏也。

“看到了吗？”“看到了。”“怎么样？”“不错。比上次好。”“下次更好。下次走到湖边。”

苏也站起来，看着顾晨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顾晨宴伸出手，苏也握住了。两只手都很瘦，骨节突出，指甲泛白。但握在一起的时候，很稳。

苏婉在车里等他们。她没有下来，因为她的腿还是不太好，走不了太远的路。但车窗是摇下来的，她坐在后座，手里拿着一束花——这次不是雏菊，是玉兰花。白色的，厚厚的，肉肉的，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玉兰花，四月不是玉兰的花期。但她弄到了。大概是托人从港城带回来的，大概是花了很多心思，大概是等了很久。但她弄到了。

苏烬走到车边，看着那束玉兰花，看了很久。“谢谢。”“不用谢。你喜欢玉兰，我就带了。”“从哪里弄的？”“港城。托人带的。”“什么时候？”“上周。一直放在冰箱里，怕谢了。”

苏烬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接过那束玉兰花，放在膝盖上。花瓣很厚，很软，在他的手心里微微颤动，像一个人在轻轻点头。他看着那些花，觉得它们在看他。不是花在看他，是白若笙在看他。她在那束花里，在那些白色的、厚厚的、肉肉的花瓣里。她在看他，在说“春天来了，我来了”。

车子驶上高速，路两边的枫树绿了，不是全绿，是嫩绿，浅浅的，淡淡的，像水彩画里洗笔水的颜色。远处的山脉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山顶的雪在慢慢融化，雪水汇成细小的溪流，沿着山壁流下来，汇入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