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挪威的第二天，林天佑给了顾晨宴一个盒子。盒子不大，比成年人的巴掌大一点，木质的，深褐色的，边角打磨得很光滑，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清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盖子上刻着两个字——“若欣”。字是手刻的，笔画有些歪，但刻得很深，像是刻字的人怕字会消失，用力地、一笔一笔地刻下去。

顾晨宴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封信。照片是林若欣年轻时的，黑白的，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笑得眉眼弯弯。和她留给顾渊的那张不一样——这张照片里的她没有看镜头，她在看别的地方，嘴角带着笑，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她在笑。笑得很好看。

信是林天佑写的，字迹有些抖，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晨宴：这是你妈年轻时的照片。她那时候十八岁，刚离开林家，一个人去港城。我派人跟了她一段时间，拍了一些照片。这张是我最喜欢的。她在看什么，我不知道。但她在笑。笑得很开心。我想，她离开林家，是对的。她应该笑。应该开心。应该过她想过的日子。”

顾晨宴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抚过。“后来她不笑了。她结婚，生了孩子，也不笑。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我，也许是因为她一直没有放下。我不知道。你替我问她。问她为什么不笑了。问她是不是还在怪我。问她有没有想过回来。”

顾晨宴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信纸上，把“回来”两个字洇湿了。墨迹化开，变成一团模糊的、看不清形状的黑色。他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继续读。

“这个盒子，本来应该早给你。但我不敢。怕你恨我，怕你不收，怕你收了之后更恨我。现在给你，不是因为我不怕了，是因为我怕来不及了。你拿着。照片是你妈的，信是我写的。你想看就看，不想看就扔了。你留着也行，烧了也行，都行。只要你知道，你妈年轻的时候，笑过。笑得很好看。”

顾晨宴把那封信读了三遍，然后折好，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他把盒子抱在怀里，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雪。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空上撒盐。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盒子上的那两个字——“若欣”。他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那些笔画，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刻得很深，深到指甲能卡进去。

“妈。”他轻轻叫了一声。“你年轻的时候，笑过。笑得很好看。”

窗外没有风，雪下得很安静。疗养院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雪落在窗台上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轻声说着什么。顾晨宴听不清，但他觉得，那是林若欣在说——“我知道。”他闭上眼，把那盒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那天下午，顾晨宴在疗养院的花园里站了很久。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整片雪地照得发亮。他看着远处的海面，看着那些在海面上盘旋的海鸥，看着它们一圈一圈地飞着，像是在寻找什么。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了疗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