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浑噩噩间，迟澄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他回到了十三岁那年。

那一年，他上初二，他母亲还在。

他的母亲迟斓女士曾是当年闻名一时的青年画家，只是后来陷入绯闻，远走他乡，封笔不再作画。

迟澄从记事起，就没见过自己的父亲，他曾经问迟斓，最开始母亲的回答是哭泣，后来母亲的回答是愤怒，再后来，她不再回答他任何问题。

对于童年，迟澄有限的记忆是满屋的狼藉、倒伏的酒瓶和一个经常胡言乱语的美丽女人。

那天迟澄放学回家后，家里难得地清净，母亲在不发病的时候总是会把自己收拾得很得体，也会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干净。迟澄看得出来，她心情很好，甚至还给自己做了一碗鸡蛋羹。

“小澄，你今年多大了？”迟斓坐在桌边，看着儿子吃饭。

她今天穿了一件很漂亮的黑色无袖连衣裙，手臂上露着两道暗色的疤，那是她曾经自杀未遂留下来的痕迹。

迟澄咽下一口鸡蛋羹，答道：“妈，我今年十三，上初中了。”

迟斓闻言笑了起来，她笑起来真的很美，像一朵盛放的山茶花。迟斓感慨道：“我们小澄都这么大了。”她似乎在喃喃自语，“这些年，跟着妈妈一定过得很苦吧。”

十三岁的少年眉眼不抬，他低头吃饭，但是止不住地觉得眼眶很酸。

“你还记得妈妈说过的话吗？”迟斓看着他。

迟澄点点头道：“不要学画画。”

“对，永远都不要学，永远不要踏入那个圈子。”迟斓摸摸他的脸，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迟澄不知道为什么，他盯着母亲回房间的身影，心中像堵了一块石头。他想他一定是吃饭噎到了，迟澄起身去厨房倒水，厨房和主卧的阳台是相连的，他看着母亲站在阳台上，然后向前倒了下去……

很快，楼下有人尖叫，有人大声喊着什么……他听不清楚，他只是愣在厨房里，玻璃杯从他的手中滑落，玻璃碎片割伤了他的小腿，鲜血直流……

后来，他什么都记不得了，他只是从封姨的只言片语中偷听到，自己的母亲是跳楼自杀的，是因为抑郁症。但他不敢告诉封姨，他只能装作很懂事、很高兴的样子，他不敢有一点点情绪。就好像是在怕，怕连封家都待不下去了。

十五年了，迟澄第一次梦到自己的母亲。

他从梦里挣扎着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已经不是十三岁的少年了，他长大了，这里是他自己的家。迟澄觉得身上发冷，胃部痉挛搅在一起，他止不住地干呕。

--

许暮辰找到迟澄的时候，他整个人看上去都不太好。

此时距他在医院见到迟澄最后一面，已经过去了两个星期。

迟澄整个人看上去消瘦了一大圈，头发很乱，胡子也没刮，眼底的乌青很重，眼眶凹陷，脸色苍白。

迟澄见到来人是他，第一次没有恶语相加，也没赶他走，甚至没搭理他。他转身进了卧室，半躺在阳台的躺椅上，或者应该说是蜷缩在那，脚边还放着半瓶喝剩下的酒。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嗜烟好酒，跟许暮辰记忆中的模样不同。记忆中，迟澄是个干净的、爱笑的少年，他笑起来很漂亮，他会撒娇一样叫他“哥哥”，许暮辰曾经很喜欢他弯起的眼角的弧度。再看看如今的迟澄，他几乎认不出来他。

这一刻，许暮辰恨死了自己，也恨死了宋斯言。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许暮辰皱着眉盯着迟澄。

迟澄没有回应，他半阖着眼睛，如果不是胸前的一起一伏，许暮辰几乎要怀疑他是不是还活着。

“他人呢？”许暮辰问。

迟澄的肩头抖了一下，没有回应。

过了好一会儿，迟澄才说：“你走吧，我没事。”

许暮辰站在原地，如同泥塑一般，他攥了攥拳头，开口道：“你就这么糟蹋自己，就为了……他？”

迟澄很轻地叹了口气，“你别这样说，我谁都不为，我就是累了。”

他说话有气无力的，许暮辰抬手抚上他的额头，屋里的暖气很足，但是他的额头冰凉。

“生病了？”许暮辰低声道，拉着他的手道，“走，跟我去医院。”

迟澄默默收回手，他还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眼睛都不愿意抬起来，他说：“我没事，不用你管。”

许暮辰心里压着一口气，他暗自深呼吸了一口，才说：“我是你哥，我不管你，谁管你？”

迟澄终于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良久才开口说：“你不是我哥，你姓许，我姓迟，咱俩什么关系都没有。”

这话像一根荆棘，深深地刺在许暮辰的心口上。他顿了顿说：“别说孩子气的话。”

迟澄重新闭上眼睛，不再搭理他。

许暮辰转身出了卧室，不多一会儿就端了一碗面回来，柔声道：“起来吃两口热的。”

迟澄依旧没有反应。

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又过来试图把人拽起来，迟澄就那么任他拽着，神色倦怠，他说：“我吃不下，你别费劲了。”

许暮辰有些懊恼，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现在的局面，他站在迟澄身边问道：“是不是我把他叫来你才肯吃饭？”

迟澄倏地睁开眼睛，说道：“你不许去打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