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无晦一行在会州休整一日，次日一早便向乌兰关进发。

关城在会州西北约一百八十里处，夹黄河而置——河的西北岸是乌兰关，东南岸是会宁关，两关既是陆关亦是水关。

李无晦一行从东南岸的会宁关渡河。

正是五月上旬，黄河上游的冰早已化尽，水流湍急，水色浑黄。

渡口泊着数十艘渡船，大的可载数十人，连人带马分船而过。

悬黎站在岸边，看着浑黄的河水，没有动。

“害怕？”李无晦问。

“不是，我只是在想，这水要流多久，才能到东海。”

李无晦没有回答，他不知道答案。

船工吆喝一声，撑篙离岸，船身晃了一下，悬黎伸手扶住船舷，千金裘的毛锋被河风吹得倒伏又竖起。

李无晦站在她身侧，不远不近。

河风很大，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悬黎的帔帛被风吹起，拂过他的手背，他没有躲，她也没有收。

船到中流，河水最急，浪头拍打船舷，溅起的水花落在悬黎的衣襟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水渍——在青灰色的衣料上洇开，像一朵墨色的花。

“到了。”船工喊了一声。

船身一震，靠了岸，河西岸便是乌兰关，关城不大，但规制严谨，城墙由夯土筑成，高约两丈。

关门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乌兰关”三字，字迹已有些模糊，关内有驿馆，供过往行人歇脚。

渡河之后，向西便是凉州地界。

从乌兰关到凉州，约四百里。

这一段路多戈壁荒漠，四月的风沙依然猛烈。

戈壁上骆驼刺和红柳刚刚返青，嫩芽顶着细沙倔强地探出头来。

悬黎看见那些细小的绿意，忽然想起荆山的春天——杜鹃花漫山遍野地开，从山脚开到山顶，像一片火海。

这里的春，不是火海，是灰蒙蒙的黄沙里，偶尔迸出的一点绿。

又行数日，远远望见凉州城，城郭轮廓在天边浮现时，悬黎勒住马，看了很久。

“怎么了？”李无晦问。

“没什么，只是觉得……回来了。”

李无晦没有接话，放慢了马速，与她并肩。

凉州城的城门在望，守城的兵卒远远看见那面赤水军的旗帜，连忙开门。

李无晦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兵卒，回身看了一眼悬黎。

她还在马上，千金裘被风沙磨得有些发黄，脸上也沾了尘，但那双眼睛依旧亮着，映着凉州城门上的斜阳。

“到了。”他说。

“嗯。”

她翻身下马，站在他身侧，凉州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沙土和骆驼刺的气息——是她已经熟悉的味道。

从长安到凉州走北道，全程约一千六百里，单骑轻装疾行约需十日，若携行装、女眷，行程放缓至十五日左右。

李无晦与悬黎此行，不赶军令、不急驰驱，大约走了半个月。

半月之间，从杏花春雨到黄沙戈壁，从帝京繁华到边城寥落——这条路，是悬黎第一次走，但不会是最后一次。

五月初的凉州，春色将尽未尽，城外的麦田一片新绿，城里的槐花刚刚开了。

一入府门，一只健壮威猛的狼便兴奋得扑上来，被李无晦一手制住。

一月不见，它又长出不少新毛，看得出这段时日伙食颇丰。

小狼兴奋地从李无晦的臂弯中钻出毛茸茸的大脑袋，对着悬黎吐出红艳艳的舌头，热气直呼在女郎面上。

悬黎也绽出笑，上手揉了揉小狼的脑瓜和爪子，实心的。

李无晦拖着小狼往府里行去，悬黎便走在他身侧逗小狼玩儿，可怜了小狼的两只后爪便踮在地上迈小碎步。

两人一狼踩着落日的余晖穿过回廊，不时传来小狼兴奋的呜鸣声以及女郎灵动的逗笑声。

葛管事捋着白须，望着他们的背影露出一个慈祥的笑，这府里还是得有人才有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