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来说，是盯着自己腰上的玉匕，那便是冲着师傅来的。

他正欲上前提醒师傅，悬黎却回头弯起月牙眼对他露出一个笑，莫非师傅已经察觉到了？

他压下疑惑，控制着不往那处目光看回去，又沿着曲江池畔绕了百来步，踏雪能感觉到离暗处那人愈来愈近了。

最前头的悬黎行至江堤一处酒楼门前，她停步倚在栏旁，春风拂面，美人一颦一笑皆摄人心魄，不少游人都驻足痴痴望向她。

隐在阁楼暗房中的阿条越过一线窗棂，下意识寻着那道倩影，一抬眼却正对上悬黎直直盯过来的笑眼。

阿条头皮发麻，暗叫不好，迅速闪身翻窗而出，巷中早已有人等候多时，濯雨身姿轻盈地靠近他，步履间毫无声息，饶是阿条极敏的耳力，竟也未发现她的存在。

阿条环顾四周，飞身窜上屋檐，而后运气欲向江边人多处奔去，刚迈出一步便被一只铁掌勒住后脖颈。

连救命都来不及喊出口，阿条已被来人提到酒楼雅间里，他悔青了肠子，早知便不单独跑出来跟人了，是他小看了少巫和她身边的两个鬼士。

未几，三人推门而入，最前面的悬黎笑着开口道：“哪来的兔子撞到我家树上了？”

李无晦掀开珠帘，悬黎跨进里间，回头拉过他的手一同坐到窗边的矮塌上。

阿条终究抵不过好奇，悄悄抬头打量着少巫身影，以及她身侧的男人。

踏雪关紧门后凑到濯雨身边，方才师姐还同他在一处，只眨眼间便没了人，原是和钟忌一同堵人去了。

已被人请到了敌营之中，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动，阿条还能如何，他拍拍身上的灰尘，俯身向悬黎见礼。

“上官长老门下兰徒阿条，见过少巫。”

悬黎一手撑在额侧，听到上官二字，转头瞟向他，眸中染上一丝兴味。

“九微派你来抓我的？”

阿条摇头，老实交代道：“长阳夫人从各长老门下都抽调了人手，长老并未表态，师傅还劝我别淌这浑水，我当时就该听她的话乖乖留在荆山，也省得一路风餐露宿了……”

悬黎轻嗯一声，不置可否，意味深长地继续说道：“你还没答完我的话。”

阿条是故意东拉西扯说半截儿的，不想被悬黎识破了，他讪笑一声。

“少巫，我只能说人各有志，我们出山也未必真就要把您带回荆山。”

追尸令的确可号令除长老之外的荆山兰徒，但也得看看是谁发的追尸令，追的“尸”又是谁。

这一路蓝芙和柳霜都提点阿条数次了，命最重要，其他的都得往后稍稍，其实她们还说了别的，但阿条只记住了这一句。

默了半晌，阿条见少巫没说话，面上也瞧不出喜怒，刚要松口气时，悬黎开口了。

“既不为抓我，那为何又带着这个？”

一串勾环玉自她手心垂下，阿条下意识摸向胸口，果然掏了个空。

濯雨嘴里嚼着樱桃，含混不清地插嘴道：“拿了追尸令却不追尸，那便只能是监视追尸人了。”

“山南道襄州，淮南道庐州，江南道扬州，河南道汴州，都畿道洛阳，京畿道长安……”

踏雪艰难地念着小册子上的狗爬字，阿条又一摸袖袋，空空如也，到底是什么时候拿走的！

阿条一点老底全被透了个干净，他继续嘴硬道：“这都是我沿路有感而发写的游记。”

悬黎啊了一声，“倒不知九微手下还有你这样颇好文采的兰徒，真是难得。”

忽而又话锋一转，“那这册子上标的正字又是何意，一个月内故地重游四次，你说说，到底是何等的好风光，把你迷成这样。”

悬黎指着册子上的漏洞一一提问，每个字都砸到阿条脊骨上，他解释的语气越来越急，说出口的话也开始前言不搭后语。

李无晦瞧着女郎妙语连珠的模样，不禁勾起唇角，倒了盏温茶递到她唇边。

悬黎正说得口干舌燥，一杯茶下肚缓了过来，给阿条下了最后通牒。

阿条在心里默默给蓝芙和柳霜道歉，而后一五一十说出实情。

“你是说少祝也被荆山派出来了？”

濯雨吐出一个樱桃核，用巾帕擦干手，走到他身前继续问道：“你们负责监视少祝，那少祝现下也在长安了？”

阿条挠挠头，“说来惭愧，自出了荆山便几乎没再见到少祝的面，少祝手底下的瞰雾把我们都绕进去了，我们也只能等荆山传信，再去追少祝。”

见他说了实话，悬黎把勾环玉和小册子一并丢进他怀中，示意他继续。

阿条妥帖收好这两样物什，开口接着说道：“前段时日，北地在打仗，关内很多地方都设有军禁，我们被困在洛阳，那时候荆山传来的消息就说少祝已入了灵州。”

“如今仗暂时打完，少祝必定迫不及待动身了，荆山的消息虽还未传来，但我猜他不是去了河西便是去了北地，灵州控制着黄河渡口，少祝在那停了这么久，八成是为了渡河……”

悬黎抬手打断他，示意钟忌把人带下去，“你可以走了。”

钟忌上前提起他后颈，一把将人丢出窗外，松手前还不忘冷冷地威胁他管好自己的嘴。

屋内，李无晦起身吩咐屋外随从上菜，而后看向悬黎，“你若急，我便遣人护送你先行回凉州。”

悬黎有些乱，兄长知道自己会去凉州取天女蚕，可她没想过他真会一路追到凉州。

她听完李无晦的话后摇头，“不必，兄长这个时候见我，是给自己找罪受。”

她离开荆山，丢下这么大一个烂摊子，母亲那头，必然是兄长在掩盖。

只要她不回山，最后大祭司之位便是兄长的，他有魄力也有手段，悬黎不想他为了自己白白葬送了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