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跟我一同去西域,你又不愿,难不成你打算长久藏身凉州?抑或被压回荆山,长阳夫人那般状况,你我都知晓,等回了山,她还能给你好果子吃不成。”
悬黎眼睫轻颤,她知道最后等待她的便只有回山或是东躲西藏一辈子两条路。
可这两条路,她都不想走。
按理说,现下她就可以杀了李无晦取骨,再把赫连斐捉起来慢慢凌迟。
但她脑海中却浮现出李无晦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他从不会对自己用一分蛮力,像怕伤到自己似的。
和他在一处时,只需一个眼神,他便能懂自己的意思。
她舍不得这么快要他的命了。
就好似,李无晦这个活生生的人,比他颈后那截硬骨更有意思。
活的人……死的骨头……
若是从前在荆山,悬黎面对这两样,只会毫不犹豫地从活人身上取死骨。
可现下,悬黎更想要一个活的李无晦陪在自己身边。
她早便想过,若扛不住追尸人的围剿,大抵便只剩最后一条路——死路。
这话她从未对身边任何人说过,濯雨把她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钟忌和濯雨都是少巫身边的鬼士,只会死在少巫的前面。
她如今已不再是荆山少巫,她要死,没道理让他们跟着自己上西天。
或许走完这趟回凉州时,便有鸿门宴在等自己入席了。
悬黎此刻更想多领略一番昔日没见过的风光,还有人。
所以她才默许安逸跟在身后,至少在死前,她还想多看几眼身边人。
若真走上那条绝路,倒也不会太过孤寂。
悬黎收回思绪,又盈起让人熟悉的笑意,檀口开阖。
“她要什么直接来取便是,就算是我的命,不也是她给的。”
安逸只当她在说气话,摆摆手,“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也是糊涂了,人还没来便杞人忧天。”
濯雨看不懂悬黎眼里的情绪,只下意识开口说道:“少主,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悬黎轻轻抚摸她的头,临了也只嗯了一声。
李无晦远远望向雪林中的三人,当然,主要是盯着衣衫单薄的悬黎。
悬黎回过神正对上他的视线,便直接朝他走来。
不知为何,望着女郎愈来愈近的身影,李无晦像是被肃风冻住手脚一般立于原地。
靠近时,他才发现女郎披风内只着了一身缁衣,并未穿外袍。
他微皱眉头,伸出手指探向女郎手背,一触即离。
悬黎身上寒凉的气息沾上他指间。
“怎么不穿外袍?”
说罢便虚握悬黎肩膀,带着她回了营帐,看到悬黎老实穿好衣衫才松下眉头。
悬黎看着他的神色,最终轻声开口:“其实我不冷,昨日的话是骗你的。”
她说完这话便紧盯着李无晦的面庞,像是要从中寻到一丝一毫的不耐或是怒气。
但李无晦只神色平静地微一点头,“我知道。”
他系好女郎的披风系带,抬目回看女郎的双眸。
“山北天寒,多穿些总没错。”
悬黎的瞳孔微微张大,藏着半分困惑,像是没捉到鱼的狸奴。
她抬手擦过男人脖间的喉结,而后又绕至脊骨,轻轻地摩挲着。
“等杀了赫连斐,我会来取这个,到时你必死无疑。”
李无晦拉下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像是要把身上的温暖分给女郎一半。
“我早已说过,你若真有能耐拿走,那便是你的。”
李无晦起初听女郎说要自己的脊骨,只以为是玩笑话,现下他已知晓,悬黎是认真的,而且她也有这个本事。
明明自己最讨厌的便是把命交到别人手中,也从不兵行险着。
但现下,他好似无法对着女郎说出拒绝的话,也不想说。
悬黎听完这话,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和愉悦,而是更困惑了。
她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李无晦紧紧握住,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悬黎,你想要的,自己来拿。”
悬黎乍一听他叫自己名字,有些意外,往前凑近一步。
“再叫一声,”她望进他黑沉的双眸,“我的名讳。”
也不知这女郎从前过的是何般日子,倒像从未和人正常相处过。
李无晦眉头微挑,轻笑一声,唤着她。
“悬黎,芈悬黎。”
一种新奇又满足的感情溢上心头,悬黎双颊泛粉,像是得到了一块天下无双的异骨。
她抚上心口,奇怪,这里跳得好快……
察觉到女郎的手温热起来,李无晦才松开包裹住她的手掌。
悬黎头一次有了不自在的感觉,分明往常使唤李无晦时从不会这般。
离开他滚烫的掌心,悬黎体内寒气很快溢上来,再次变回那副冰冷的躯体。
真是让人贪恋的生机啊,可惜转瞬即逝。
她弯起乌眸,望向给她带来短暂春意的李无晦。
“无晦,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