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对于外经贸部，尤其是欧美三处，简直是度日如年。

叶雯和李东升按照张处长从领导那得来的指示，礼貌地回复了那几封询价函，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因为价格实在太低，没有办法接受新的订单。但是那几家外商像是商量好了一样，没有任何回复，集体玩起了失踪。电传机每响一次，李东升就会起身去看一下，可是一直没有等到那几家的回复。

张处长虽然没说什么，但是整个办公室的气压都降到了最低。大家走路声音更轻了，尽可能的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是却也是忍不住地焦躁，毕竟春茧下市不等人，仓库的陈丝也不等人，一旦爆仓，那不止国家财产的损失，更是他们工作的失职。

但是叶雯却淡定的多，曾经的职业生涯让她无比熟悉这个博弈前的节奏。这跟牌桌上的牌局也没什么不同，双方都在等，看谁先沉不住气，先亮出自己的底牌。

下班后，办公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叶雯还要等江海，她拿出一本不知道哪里找到的英文原版《远东经济评论》翻看。

“叶雯。”

只见李东升抱着一摞厚厚的卷宗，从档案室那边走了过来。那卷宗已经泛黄了，上面的灰尘把他白衬衫的袖口都蹭脏了一块，但他却浑然不觉。

“你来看看这个。”李东升把卷宗摊开在电传机旁边那张空座位上，“这是我下午去老档案室翻出来的，1979年的海运记录。”

叶雯放下手里的书，走了过去。

“你看，这一年也是春交会前夕，法国C集团当时拿到我们的报价后直接失踪了。当时二部的人因为恐慌，在最后关头降价了百分之十五。但是我对比了一下当年的船只到港时间的记录，原来他们的货轮，早就在失联前就从英国港口启航了……”

“也就是说，不管当时降不降价，他们都需要在那个时间点拉货走。否则就要跑空了，浪费了海运费。”叶雯接过李东升的话头说下去。

李东升看向她，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欣赏。

“所以这一次这几家公司非常有可能故技重施！”

“但是这毕竟是我们的猜测，就怕不是我们这么想的……”叶雯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虽然他们没订船的可能性很低，但是她不敢赌，毕竟现在不是自己那些小打小闹的小生意，这关乎国家的资产和今年的外汇任务。

李东升听出了她话里的迟疑，手指在泛黄的卷宗上点了点，理智地分析道：“查船期确实能一锤定音，但两地有八小时时差。而且英国那边的船运代理公司对客户信息抓得紧，咱们要是用外经贸部的名义直接去电，洋人一听是中方官方，警觉性太高，绝对什么都问不出来。除非……”

“除非，咱们不用真实身份，去探探底。”叶雯抬眼看向他，接上了他的话头：“那些发函的集团做纺织那么多年，合作的船公司也就是那么两家，档案记录上都写了。”

“你想直接问船代公司？”李东升声音里有着不确定，“可是船务公司的肯定不会告诉我们的。”

“谁说我要用真实身份去问了？”叶雯脸上闪现一抹狡黠的笑。

“这次这几封询函里，英国S集团的数量是最多的。我们只需要跟英船运代理公司打个电话，确认他们的船到底离港没有。”她抬手看了看表。时针指向六点一刻。“这个点打申请来不及了，明天吧，明天咱们跟张处长汇报一下，晚上留下来打这个越洋电话。”

“行。”李东升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那我先走了，我家里人估计已经到楼下了。”叶雯抓起围巾匆匆围上，冲李东升挥了挥手：“明天见。”

李东升看着她轻快离开的背影，他低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过也很快收拾好自己的物品，锁门下班了。

—

“越洋电话？还要冒充外商？”张处长听完叶雯的计划，手里的茶杯度差点没拿稳。听完李东升的补充后，“打！只要能摸清底牌，这电话必须打！”

张处长当即签了加急单，亲自去局里走流程。这时候打一通越洋电话得通过北京国际长途台人工转接，登记完国家、号码和单位，叶雯他们几个只能干等着。

今天除了叶雯和李东升，林玉芝也留下来帮忙，张处长也留下来坐镇。下班后，几个人就只能在办公室里干等着。

这一等，就从下午三点耗到了晚上六点半。

“咚咚”两声敲门声，警卫处的老王探头，“叶同志，楼下有个江同志说是你的家人，等你半天了，我看天色不早了，上来看看你们结束没……”

“让他上来等吧，之前都见过了。”叶雯还没说话，张处长挥了挥手，“还得一会，你那连个站的地儿也没有。”

片刻后，江海敲门走了进来。看到屋里那么多人，他礼貌地朝众人点了点头。见到李东升时，他神色微微一顿、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叶雯身后。

“你坐我座位上，歇会。”叶雯满是歉意地看了他一眼，小声说道。其实她昨晚大概率知道自己今天会晚，简单跟他说了下事情的始末，让他下班不要来接自己了，她可以结束了搭同事的车。江海不同意，说晚上更不放心她一个人。

江海冲她安抚地笑了笑。

在七点还差五分的时候，办公桌上那台黑色的老式电话机毫无征兆地刺耳炸响，长途台接线员的声音传过来：“欧美三处吗？英国利物浦那边线路切过来了，我们已经帮你们接通了对方前台，可以通话了。”

张处长低头看了眼手表，神色严肃地对叶雯低声叮嘱：“国内台这边我已经实名报备过了，现在线路切过去了，那边是英国人的总机，他们瞧不见咱们的来路。小叶，沉住气，别漏了馅。”

叶雯站到电话机前，伸手按下了免提键。漫长的等待音后，电话接通了。

“P&O Shipping, how may I help you?”

那一瞬间，办公室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林玉芝更是紧张得抓紧了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