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氏摇了摇头,神色有些恍惚。她与陵江成婚时,已是陵江回到郦城几年之后的事了,林府早已被抄,那位林少爷也早就没了。她从未见过那人。至于陵江与林府的恩怨,她也只是从外头听过只言片语,旁的,一概不知。
何氏耐心解释缘由,语气带着几分帐然:“我和老爷虽幼年相识,可中途因为变故,分开了很长一段日子,多年后才重新相聚。关于从前的种种,林府的事,他从来闭口不提……”
闭口不提?
两人心头疑云更重。
“他……没有同老夫人说过从前的事?也没同你抱怨过林府旧事?或是当年在林府的遭遇、受过的委屈?”
何氏又摇了摇头。
“一句也没有?”
何氏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开口:“嗯……老爷向来不喜提过去的事。”
那也不可能一句都不说吧,这若真是在林府受了苦,怎么可能几十年都对枕边人闭口不提半个字?那不得憋死!!还是说,陵江这性子就是这般什么话都不说的,但是也不至于什么都不讲吧,而且……
颜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木寻忽然接过了话头:“你从未问过他在林府的事?”
何氏点了点头。
“为何?”
何氏怔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问:“老爷不喜欢提这些,我便不曾多问,免得惹他心烦……”
木寻眸光未移,淡淡的盯着何氏:"我问的是——你,为何不问?"
空气骤然一静。
何氏脸色微微发白,指尖攥紧帕子,一时无言以对,许久,微微摇了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
“不想知道?不好奇?不关心?不在乎?”
靠!木寻这小子不讲话就是木头,一开口更是木头,分分钟钟创死别人的木头!
虽然说理确实是这个理,但是就不能委婉一些吗,好歹对面还是个年岁已高的老太太啊……万一出了点啥事可咋整呢。
只见何氏面色惨白,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来。
廊下的药香依旧淡淡地飘着,可那药草安稳的气息此刻却显得杂乱沉闷。
颜直在旁边看得头皮发麻,他赶紧打圆场,目光扫到一旁的药柜上,连忙转移话题:“诶,老夫人,您屋内还摆放着这么多医书呀?莫非您精通医术呀?”
何氏缓了好一会儿,才像是从某个深水里浮上来,声音有些涩,却还是接了话:“算不上精通……从前家里开过小医馆,懂些粗浅药理。后来闲来无事,便重新翻翻医书罢了。”
颜直顺着话头往下溜:“噢!那老夫人,是怎么认识陵老太爷的?莫不是从前在医馆认识的?”颜直顺着话头往下溜。
何氏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一旁那些晒着的草药上:“他小时候身体不好,经常到我家医馆来抓药。一来二去……就熟络了。”
“原是如此,那陵老太爷可真是长情呐。"颜直感慨一句。
长情……
何氏的目光忽然晃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刮过。只得浅笑轻轻颔首,再无多言。片刻后,她便以身子乏累、需要静养为由,委婉送客。
两人出了院子,沿着来时的长廊往回走,细雨依旧纷飞。
颜直双手搭在脑袋后头:“看老夫人那副样子,是真的压根不清楚陵江的那些事了。”
“真太古怪了。”颜直眉头紧锁,细细梳理,“陵江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不肯说林府的事,恨得闭口不谈,说不得,也提不得吗……”
不对!颜直脚步顿了顿,他猛地转过身,“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木寻侧目,“什么不对?”
“闭口不谈,不仅仅是恨,更多的是躲避,是逃避!”颜直眼睛一亮,瞬间想通了关键,“对对对,就是这样,所以他连心咒询问都会那般抵触,他压根不想再回想那些事,他是在逃避!!”
“逃避是人之常情,谁都会下意识避开不堪、痛苦的旧事。”
“不一样,这太反常了!”颜直连连摇头,逻辑越理越顺,“如果林府真的待他极差,欺辱他、亏待他,那他大可以恨得光明正大,报仇也报得畅快,事了之后大可彻底翻篇。”
“可若是反过来呢?”
“另一种可能——林府待他,其实不差。甚至,很好。”
风从廊下穿过来,卷着细碎的雨丝,拂过两人的衣角。
“如果林府真的待他很好,那他还能恨得理直气壮吗?所以,他不能提过去那些,会不会是因为愧疚,他自己无法面对,所以选择逃避,闭口不谈,提都不能提。”
“你的意思是,他对林府,有愧?”
“对!就是愧疚!他一直逃避!你想想,若他真的跟林恒惨死在顾府戏台那件事有关,林恒死后,他心怀愧疚,所以提不得;那对林府也是同理——他抄了林府,害得林少爷惨死,他也愧疚,也提不得!”
木寻眉头微蹙,显然不信。
“诶,这样吧,若你手刃仇人之后,你会选择逃避闭口不谈吗?”
木寻抬眼看他:“……我?”
靠,忘记了他本来就不爱说话。
“等等!!这样吧!假设假设!有一个坏人深深伤害了你,就比如,毁掉了你的一辈子或者是你珍视的一切,后来你大仇得报,彻底了结了恩怨,旁人再提起这个人、这件事,你会是什么反应?”
木寻垂眸思索片刻,语气平淡无波:“应当,没反应吧……”
“你看嘛,这才是正常人的反应!要么是没反应,要么是像我这种破口大骂……根本不用躲。”
木寻唇瓣微张,欲言又止,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正常人……
颜直见他不信轻轻叹了口气,换了个更贴合的问法:“那我再问你,对你来说,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是谁?”
“师父。”木寻应声极快。
“好,那我们假设,假设哈,绝对不能打人哈!假设那个坏人杀了你的师父……”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木寻眼眸陡然一寒,语气冰冷刺骨:“我会将他皮肉寸寸剥离,剔碎周身筋骨,剁成肉泥,再逼着他亲口吞咽下肚。他若敢断气,我便以秘术吊住他残魂,日夜淬炼、千磨万噬,让他时时刻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永世承受剜心剔骨之痛……”
我的天,这小子原来底下是变态。
颜直的汗毛唰地全竖起来了。
“停停!假如,你已经报仇雪恨了,那个人已经彻底死了,死得魂飞魄散了。旁人再提起他、再提起这件事,你会怎么样?”
木寻眼底依旧寒色未散:“再杀他上千万次……”
“停停!再假如,他已经魂飞魄散了,你最后发现——那个坏人其实是个好人,他当初是要救你师父的……”
木寻一愣。
“可如今事过境迁,什么都无法挽回了。旁人再提起那个人的时候,你会是什么反应?”
木寻怔怔伫立原地,良久,才艰涩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颜直满脸兴奋:“是不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是不是愧疚得无法面对!是不是懂了……”
啧!我真是天才!这都能点化!
“可,选择逃避就只有愧疚吗?”
“呃……好像……不只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