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待你如何?"
陵江唇瓣微微颤动,嘴张了半晌,喉头像是堵着千斤重物,半点字音也吐不出,只剩一片沉默
颜直耐着性子再问:“是好?”
"……"
"不好?"
"……"依旧无言。
那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啊?还是连他自己都说不准了?
颜直眸光微沉,继续追问:“那你恨林府,是吗?”
沉寂许久,陵江喉间极轻滚出一个字:“……嗯。”
“为什么恨?”
“……是因为他们。”
“因为他们什么?”颜直步步轻追,“是他们亏待你、折辱你,还是害了你什么?”
“……罪,有应得。”
颜直心头一紧,结合先前挖出的十八层地狱凶阵,他轻声试探:“那我再问你——若是有机会,你会不会亲手,让林府所有人尽数湮灭?”
这一句落下,陵江牙关死死咬紧,最后缓缓的摇了摇头。
呼,总算松了一口气。
颜直想了想,又重新开口:"你当初为什么要砍掉戏园子的那棵百年石榴果树?"
陵江的身体忽然绷紧,他的眉头拧得更深,喉头细细地颤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呼吸乱得彻底:"……为什么……死的人……不是……"
半句残句零落破碎,余下尽数卡在喉间,他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胸腔起伏得像风箱,满身抑制不住的颤抖。
颜直心头一凛,怕心咒再催下去他会彻底抵触,连忙换了话头,把问题岔开了。过了好一会儿,陵江的喘息才渐渐平缓下来。
颜直才又缓缓问道:"那你……还记得林府的那位少爷吗?"
"就是那个林少爷,他——"
话音未落,陵江整个人瞬间剧烈震颤起来,胸口疯狂起伏,头颅本能地用力摇晃,像是想从什么东西里挣脱出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苍白的唇急促地翕动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颜直不敢耽搁半分,立刻将心咒撤去。
陵江的挣扎随即停住了,整个人软下去,像一根被抽走了骨头的线,又回到了那副木然沉睡的模样。
木寻和颜直立在榻前,俱是沉默。
“怎么提到林少爷,他反应也这么大?"颜直看着榻上那张枯瘦的脸,极其不解,"就跟提到林恒在顾府的事一样的反应——”
“而且!问他在林府好不好、恨不恨林府,他说得出来,哪怕吞吞吐吐的,至少能说。可一提到那位林少爷,他连半个字都挤不出。”
木寻淡淡道:“还有问他砍石榴树的缘故。”
“对对对!那是陵江当时砍树说过的话——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颜直惊道:“难道那老石榴果精说的那话是真的!”
这句话落像一块石头丢进了冰面。细碎的裂纹从落点向四周蔓延开去。
“那棵石榴树——根据你之前看到的记忆画面里,就是林少爷和林恒经常在那玩闹。那棵树对他们来说,应该是有某种意义的。”
“但陵江砍它的时候,说出来的话是'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该死的人是你,是你们,你们!!”
两人一顿,面目诧然。
“所以,他当时砍那石榴树,恨的或许不是那棵树,而是那棵树代表的人了?!”
“所以说……"颜直的脑子转得飞快,"林府,石榴树,林少爷,林恒——这几个东西在他心里是拴在一块。”
颜直忽然一拍大腿:"林少爷和两个戏子?这难道算是……传说中稳定的三角关系?”
木寻淡淡看了他一眼:"三角关系,什么意思?"
“传说呐,这三角关系最为稳固,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
“他爱他,他爱他,他爱他啊!”
……就不该问了。
这真不怪颜直满脑子颜色,主要是这么一个配置,一个有钱少爷,一个英俊武生,一个秀美花旦,实在很难不多想啊,毕竟这有钱人的癖好实在超乎想象……
“不是,你听我说——"颜直来回踱了两步,"陵江那么忌讳提到林府,难道跟林少爷有关?他问林府的事,最多犹豫挣扎;林恒是问到如何惨死在顾府时,他才抵触;而问到那位林少爷——就一句话!他就!!”
“为什么呢!!难道是他们都对他做了什么,林少爷对他做了什么?”
“不过……”
“如果——我是说如果——老石榴果说的是真的,林少爷对他其实很好呢?但是陵江并不觉得呢,还生出了恨呢?”
木寻此刻一头雾水,实在跟不上颜直这一会上天一会入地的思路。这上一秒还怀疑陵江在林府遭受非人的对待,下一秒又说林府其实对陵江很好……所以是怎样啊!
颜直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道:“这怎么想都不对劲……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木寻淡淡道:“先去查林少爷。”
颜直终于从那复杂的三角关系回过神来:“对对对对,查一下林少爷!!”
外头细雨绵绵,落雨淅淅沥沥,整座陵府浸在微凉湿意之中。
两人当即决定,先去找老夫人。这陵府里最可能知道陵江从前的事,也只有她了。
从陵江的院子出去,穿过一道又一道月洞门,沿长廊走了好一阵,颜直才意识到不对劲。他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又看向前方。
……这么远?他们两个的院子隔了大半个陵府吧?一个东一个西?
侍从带领两人进入何氏院落,这院子虽然也是清雅,但与陵江那处死寂清冷的全然不同。
院中种满各类草药青株,雨风吹过,清浅草药香混着草木湿润气息扑面而来,屋檐下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竹编晒匾,里头摊着切成片的草药。
何氏正坐在厅堂下,细细碾晒草药,动作轻柔熟稔。
以往每至这阴雨连绵的时节,陵江便极易梦魇难眠、心绪不宁,何氏都会帮其备好安神草药。如今陵江卧病昏迷,她依旧没有停下手上的活计,好似只要照常备好药草,便一切如常。
带路的侍从停在院门口,恭恭敬敬地通报了一声。片刻后,引着二人入屋落座。
颜直落座之后,目光便不自觉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这可比陵江那边热闹太多了——窗台上摆着孩童遗留的小木陀螺、布缝小绣球,墙角堆着几只用草编的蚂蚱和兔子,颜色已经褪了大半……还有那一堆堆的医书,草药……
几句寒暄过后,木寻直白了当:“老夫人,你可知昔日林府的林少爷?”
何氏微微一愣。
颜直在一旁补了一句:“就是四五十年前,陵老太爷曾寄居十余年、极为富贵的那座林府,府上的那位少爷。”
何氏的手攥紧了帕子,指节微微发白。
颜直满是担忧继续道:“不瞒老夫人,我们查到老太爷的心魔,似与林府那边有些关联。若老夫人知道些什么,能否告知一二?”
何氏满脸错愕,眼底尽是难以置信:“心魔……与林府有关?怎么会……”
“诶,正也是我们要查的事呢。为何陵老太爷不许府中提起任何关于林府的事,是不是也是因为那位林府的少爷呢?”
何氏指尖骤然攥紧手中帕子,神色微僵,迟疑片刻:“这……”
“老夫人你是否见过那位林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