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外头绵绵细雨稍稍收势,三人动身前往那遍布孤魂野鬼的林府鬼宅。
抵达时已是午后,整片天色昏沉压顶,细碎雨丝若有若无飘落在肩头,算不上倾盆大雨,只是空气里裹着化不开的潮湿。
最近连日下雨,林府那原本就横草纵蔓的地上,不少都积着不少浑浊死水,水面浮着腐烂落叶,雨点滴落砸出细小涟漪,四下死寂荒凉。
三人足尖轻点,齐齐踏在斑驳残破的高墙檐脊上行路,颜直走在中间,萧时走在前头,木寻殿后。
走着走着,木寻停住了,他站在一片高出的檐角上,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下方某处,眼睛快速地移动着,像是视线在追踪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颜直走出去几步才发现人没跟上来,折返回去:“咋了咋了?又看到小鬼了?”他顺着木寻的目光往下看了看,什么也没瞧见:“嘿,这儿的鬼确实多,多得有些邪乎!”
木寻略微点了一下头,目光又在那个方向停了一瞬,然后才重新迈步跟上来。
颜直还前面直叨叨不停,歪着脑袋看着身后的人:“上次我们是夜晚来的,那都可以开“鬼吧”了!现在大白天的都躲起来了。欸,难道说这林府还真是块风水宝地,额,风水鬼地了,什么鬼就都喜欢往这凑。”
“欸,那你是不是会看风水宝地啊!话说你们那个千山院是怎么建在那么高的高峰之上啊?山上冷不冷啊,特别是晚上是不是很冻啊?你们山上有什么吃的啊?能种菜吗,能养鸡养鸭吗……”
这人的嘴巴还真是一路上就没有停过。
一路悄然前行,临近腹地戏园子时,颜直和萧时行事变得“鬼鬼祟祟”。二人俯身压低身形,时而匍匐趴在墙头枯草之后,时而贴紧墙角隐蔽处,还真是鬼鬼祟祟。
二人正屏息凝神、小心翼翼探查,全然投入,丝毫未留意身后动静。待转头回望,才愕然发现,木寻早已径直抬步走进了空旷破败的戏园子中。
诶诶诶诶!
颜直心头一紧,立刻冲到木寻身侧,萧时紧随其后,所幸此处死寂荒芜,并没有那跛脚鬼的凶戾气息。
木寻四处打量着,随后目光尽数落在那座残破的戏台之上。
雕花台梁腐朽虫蛀,精致的栏杆断折缺损,戏台中央空空荡荡,孤零零矗立在荒院之中,风吹过朽木梁柱,发出吱呀沙哑的空响,细碎雨丝飘落在空荡荡的台面。
木寻缓步上前,一步步走到戏台之下,抬头定定凝望这座荒芜的空台,目光沉静幽深,不知在思索些什么,久久伫立不动。
片刻后,萧时与颜直移步,蹲在戏台旁一截干枯开裂的老石榴木桩边。木寻收回目光,也缓步走了过去,三人齐齐围在木桩四周。
萧时垂眸凝神,指尖结印,低声念诵引灵咒语,灵力缓缓萦绕周身,探入木桩深处。片刻后,他抬手一拎,一团干枯细碎的虚影被生生从木桩中拽出,正是石榴果精。
“欸呀欸呀!又哪个混蛋敢擅自打扰本果!”石榴果精被骤然惊扰,扭动着干枯的枝桠虚影,怨气十足地叫嚷,语气满是不耐。
可当它看清眼前萧时与颜直的面容后,神色淡然,懒洋洋地开口:“原来是你们两个,怎么又来了?”
话音落下,它余光瞥见一旁一身红衣的木寻,圆溜溜的果核眼珠来回打量着他半会。
木寻也淡淡侧目,平静回望,神色无波。
一旁的颜直立刻换上一副熟络嬉皮的模样:“嘿嘿,我们这次就是专程来跟你打听点旧事嘛,问完就走,绝不扰你休息啦。”
“又问什么?”
“你知不知道陵江和林恒从前的关系呀?”
一提到陵江,石榴果精是真的忍不了一点气,又是骂了好几顿,骂得果子满酒飘香。
总的来说,陵江跟什么林恒的关系,石榴果精是真的不太清楚,毕竟都不记得了嘛。不过呢,它可清楚了——就是陵江这人嘛,冷血又记仇,谁能跟他交好了,就要落得个像这林府的林少爷这般凄惨的下场了,谁能跟他交好啊!
“对了,上次守在这戏园的那只跛脚鬼呢?又出门了?出去干啥了?大概什么时候会回来?”
“这我哪知道啊,不过,他确实每隔一段时间就出门一趟,然后天黑了才回来。怎么?你们有事找他?”
“可以这么说吧,欸,那跛脚鬼是不是林府的人呢?”
“不知道。”
颜直诧异:“不知道?还是不认识?”
石榴果精摇了摇头:“就不知道啊,看都看不清,就是不知道啊。”
“那他是什么来历呢?”
就是一个死状极惨的孤魂野鬼……
四十多年前被抄家后的林府,那才是真正的夜黑风高、百鬼横行,上百只阴魂厉鬼在府邸各处乱窜游荡,戾气滔天。
而且此处的鬼物大多是凶残暴戾的厉鬼,一些普通阴魂在此都要沦为猎物了。通常是数只乃至数十只厉鬼围猎分食单只弱鬼,夜夜皆是凄厉哀嚎、煞气漫天,堪称一片风花血夜啊。
真是随处可见那“鬼吃鬼”。
又是一个死寂血腥的深夜,戏园空地之上,数十只獠牙毕露的恶鬼,层层叠叠围住一只残破孤魂。
那只孤魂生前应当是极其凄惨的死状了,哪怕化作阴魂,仍是一副披头散发鲜血淋漓的惨状,身上没有一处是好的,根本看不清容貌,走路时还一瘸一拐的。
那周围的厉鬼纷纷在他身上疯狂撕咬啃食着,他一普通惨死鬼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不一会就趴倒在地上,厉鬼层层叠叠堆砌在它的躯体之上,继续疯狂吞噬魂魄。
那黑压压的鬼影瞬间就堆叠成一座巍峨黑山,厚重黑影底下,唯独露出他那双血色通红的眼眸,大滴大滴血泪不断滚落,死死凝望戏台的方向。
匍匐着,一寸一寸、朝着这戏园子爬来。
漫天阴风鬼啸,还有丝丝细碎又破碎的呜咽声从“黑山”底下丝丝缕缕涌出,那鬼似在哭喊着什么,但声音只得被生生堵在喉头里鸣颤着,听得人心头发堵。
终究是力竭魂散。那只孤魂在行至半途时,残存的魂魄便被百鬼啃食殆尽,彻底消散。
空地之上陷入长久的死寂,可那堆叠如山的百鬼黑影,却久久没有散开。
就在这时,鬼群之中的一只厉鬼骤然失控,像是被什么操控住,身躯疯狂扭曲、膨胀、变形,彻底丧失理智,转头疯狂撕咬、吞噬身边的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