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爷！林老爷！你醒醒！林老爷……”

林老爷感受到有人在摇晃他的身体，有很多人影围着他。视线逐渐变得清晰，喉咙没有被堵住了，他不由得一下又一下地大口喘气。老管家眼眶泛红，连忙上前轻轻拍打他后背，帮着舒缓气息。

颜直轻声唤道：“林老爷，你现在能听到我说话了吗？”

林老爷虚弱地轻轻点头，周遭众人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地。原来林老爷陷入幻境期间，现实里身体也随之做出反应，断断续续哼唱戏词，无端落泪瘫倒在地痛苦挣扎，一举一动和幻境中分毫不差，把旁人都吓得半死。

待完全缓过来，林老爷将幻境里发生的一切细细道出，林老爷一边喝水一边忍不住摸索自己的喉咙，眼眶红红：“这真的好像死要死了啊，太可怕了啊，大师我会不会要死了啊……”

颜直只得以灵物执念太深先安抚林老爷，随后同萧时低声商议片刻，决定前去拜访林烨老爷子，或许他知晓林城华更多的过往。

颜值和萧时立即安顿好一行人暂时离开西阆苑，去往近处的林家村落脚歇息。

赶路途中，颜直一路沉默思索，眉宇间凝着重重疑惑——

如果真的是林城华，那为什么到了西阆苑，符咒还是半途失效？甚至还进了幻境？而且为什么会是林城华？不应该是林恒、林府吗？之前所有的一切不都是林府上的那个戏园子吗？石榴果说的那武生姓林，如莫非真的是林城华？他在林府那戏园子待过？还是……？

林城华是林恒！？林恒是林城华？！也不对啊，年龄对不上。林城华天享七年死的，林恒是天德九年死的，两人年纪推断相差十几岁……

可这顶武冠，明明是当年那个断颈而死的武生的遗物啊？难道是那武生不叫林恒？还是难道——这顶冠原本真的是林城华的？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原因流转到了林恒手里？

颜直脑子里一团乱麻，无数猜测来回打转，越想越绕。萧时看他越想越急，抬手轻轻搭在他肩上，示意他先冷静。

此刻夜色渐深，时值酉时末刻，天边依旧留着一层浅浅的亮，晚风微凉，吹得村口树影轻轻摇晃。

林烨老爷子正在自家院子里乘凉歇闲，缓缓扇着蒲扇。远处那群小孩演着戏子有模有样，他眯着眼睛看得那叫一个眉眼弯弯。自从被大师吓唬后，这两小子再也没有打架大喊大叫了，至少不敢在家门口大哭大闹了。这真好啊！！这多久没有过上这种舒坦日子，人生本该如此清闲呐，还真得感谢那大师呀！

“大师！？”林烨一把老骨头差点从椅子上翻下来，他猛地坐直，蒲扇掉在地上——

一个身影已然冲到了他面前，月光下，那双眉目多了几分肃穆，颜直气息微喘，拱手道：“老爷子，前来叨扰。我有一急事相求，不知可否帮忙。”

林烨见他神色郑重，知道是正经大事，频频点头。颜直道明来意后，两人简单交谈一会，林烨也没有追问就连忙应下了。

随后颜直和萧时这才带着林老爷、老管家进村往林烨家走去，几个小厮在村外歇息看管马车。

夜色彻底铺展开来，月光洒落一地清辉。林老爷头上那顶赤红武冠，哪怕在月光下，依旧泛着细碎的珠光，点点亮泽流转不休，华丽得格外惹眼。

村里纳凉的老人、玩耍的孩童纷纷侧目，目光牢牢黏在武冠上。林老爷被众人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发烫，尴尬得手足无措，只能下意识低头避着众人的视线。

此时，林升远远看到颜直，眼尖得跟什么似的，拉着阿卿就跑了过来，两个小身影在月光下一窜一窜的：“大哥哥！大哥哥！”林升跑到颜直跟前，仰着脸，邀功似的喊，“我们再也没有吵架了！真的！阿卿你说是吧？”

阿卿在旁边拼命点头，脸蛋红扑扑的。

颜直蹲下来，笑眯眯地拍了拍他们的脑袋：“真不错，声音就不会被吃掉了啦。”

林升半点不怕生，转头就招呼上附近玩耍的小伙伴，一群小孩团团围着林老爷打转，全都好奇地仰头盯着那顶闪闪发亮的武冠。

林升仰头问颜直：“大哥哥，为什么他大晚上还戴着戏子的那个亮晶晶啊？”“他是戏子吗？”“好漂亮啊！”“比村口戏台的那个好看多了……”几个小孩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蹦蹦跳跳跟着几人走到林烨的家门口。

月光下，林烨远远看到那顶武冠，眼眸晦暗晦深，连呼吸都不自觉变得急促起伏，胸口微微起伏。

颜直察觉到他的异样，连忙开口询问：“老爷子，您没事吧？”

林烨这才缓过神来，摆了摆手，随后邀请几人进屋。小孩们也想跟进来，被他挡在门外：“爷爷有事要忙，你们自个儿玩去。”

小孩们只好扒着门框张望了好一会儿，没等到新鲜热闹，最后恹恹地转身跑开，继续在村口嬉闹玩耍。

屋内，颜直开门见山问道：“老爷子，你是不是认得这顶武冠？”

林烨绕着那端坐在凳子上林老爷缓缓转了好几圈，上上下下打量那顶武冠，良久，他才缓缓摇头，语气笃定：“这不是林城华的那顶。”

林烨年少时整日追着林城华跑，自然也曾见过碰过，更是戴过林城华的那顶武冠。怎么说呢，这是当时重金粉丝的重大福利吧，他当时那股狂热劲，自然也是对那武冠的印象入骨三分。

“不过……”林烨眼神泛起迟疑:“大师，上次你们拿的那幅画，那武生戴的，是不是就是这顶武冠？”

颜直连忙应声：“正是。”

“那应当是那个戏班子的吧，我从前远远看着，也将这武冠认错过，毕竟太像了……”林烨当年曾在戏台下看到一武生带着这顶武冠，后面还鬼使神差的跑到戏台后，询问这顶武冠的一些事情。这才得知这一戏班子是一贵府没落后流落民间的，那戏冠自然也是贵府里头的东西。

与林城华没有关系。

“那戏班子在我们乡舍一带特别火，诶，忘记叫什么名了，那后来出了意外，就再没见过了，都几十年了。”林烨捋着花白的胡须，继续道：“当时，那戏班子是真稀罕得很。行头华丽得很，可价格跟寻常的江湖班子差不多。我们村以前也经常请他们来，就在村口那个破小的戏台子上唱。带这顶武冠是其中一个小伙子，这戏班子就他最年轻，长得也俊秀……”

颜直忽地问道：“那他唱《将关令》如何？”

林烨想了想：“中规中矩，那武生的体力好像不太好，有一回还摔在台上了……”

中规中矩？？几人的眉头都拧成麻花了。

林烨又补充道：“不过，那时候《将关令》也不怎么火了，他们也很少唱。”

“那他们唱得多的有哪些曲？”

“诶那可多了！那戏班子跟别的不同，他们不光唱老戏，还自己编新曲。唱的都是些没听过的调子，词也新鲜。这老戏听多了都会腻，突然来了个常常唱新曲的班子，那可不就爆火了！”

林烨忽然一拍大腿，整个人都来了精神：“欸，我好就抄记下来过。我当年特别喜欢他们新编的戏，那些戏都是他们独有的，外头都听不着……”

话音落下，林烨立刻起身，在墙角老旧的木箱里翻箱倒柜，木箱落满厚厚的灰尘，堆满了旧纸、旧书本、老旧杂物。一把老骨头蹲在地上翻找许久，终于从最底层翻出本泛黄发脆、边角磨损严重的册子，那上边积满灰尘，轻轻一碰就簌簌掉落。

林烨拍了拍灰尘，一一翻开纸页，有些字迹模糊了，但大部分还能辨认。

“《江渡月》《孤归尘》《破雪征》《残台旧骨》……还有《断肠词》《孤雁唳》……都是他们自己编的，自打戏班消失后，我就也没听过别人唱这些曲。”

几人围细细查看，林老爷更是不由得一惊，这些戏曲的确实是他之前，最之前的那个戏园子听那武生唱过的曲子。

颜直和萧时的目光落在一张纸的末尾，那里写着小字，墨色淡得快看不清了：

——戏班名：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