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神注意力始终系于润玉一举一动的微明,在他脸色骤变的瞬间便已察觉不对。那声惊呼脱口而出的同时,她已如离弦之箭般弹身而起,就在润玉身体即将触及冰冷地面的前一刹,已被微明稳稳地接入怀中。
“去…落星…潭……”润玉的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鬓发,他牙关紧咬,在与体内疯狂反扑的穷奇元神的激烈撕扯争夺中,用尽最后一丝清明,挤出了几个破碎的字眼,“莫让…人……”
话未说完,他闷哼一声,彻底失去了意识,陷入与凶兽元神更直接、更凶险的灵台厮杀之中。一滴晶莹的水珠,不知是因极致的痛楚,还是因方才那未及完全宣泄的感动与悲凉,从他紧闭的眼角悄然滑落,无声地没入微明肩头鸦羽般的乌发里,只留下一点微凉的湿意。
“落星潭”三字入耳,微明焦急万分的心神反而骤然一清!是了,穷奇反噬!她早该想到,他身负那般凶煞元神,日夜抗衡,岂会轻松?白日里他看似无恙,只怕已是强自压抑了许久!
可落星潭内那点微弱星力哪里足够。
微明当即运起灵力,下一瞬,两人的身影自偏殿悄然消失。
璇玑宫正殿,润玉的寝宫内,空气微漾,两人的身影凭空出现。微明小心翼翼地将怀中之人扶到宽大的云床榻上,让他靠坐于柔软的锦被之中,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琉璃。
就着殿内明珠柔和的光线,她看得更清晰——他眉头紧锁,长睫不住轻颤,额上、颈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那总是平静无波、仿佛能容纳一切的眼眸此刻紧闭着,只余下睫毛投下的阴影,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极致痛楚。
“无事……无事……不过穷奇而已……陛下,润玉……莫怕,有我在……”微明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带着浓重的心疼与哽咽。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双指并拢,指尖亮起一点温润而坚韧的青色星芒,如落星潭重逢那夜一般,迅疾而精准地掐起法诀。精纯平和的星辰之力自她丹田升起,沿着经脉奔腾流转,最终齐齐涌向眉心灵台之处。
她俯身,额头轻轻贴上润玉冷汗涔涔、冰冷一片的额头。
温暖、清正、蕴含着勃勃生机与安抚力量的灵力,如涓涓暖流,透过相贴的肌肤,缓缓渡入润玉混乱暴动的识海,温柔而坚定地包裹住他那遭受冲击、摇曳欲熄的神魂之火,并开始梳理、安抚、驱散那些肆虐的凶煞之气。
许是此次反噬初起,穷奇元神尚未完全积蓄成势;又许是微明介入得及时,她的灵力属性对凶煞有特殊的克制安抚之效。不过盏茶功夫,润玉紧皱的眉眼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舒展开来,紧咬的牙关松开,身体的痉挛也渐渐平息。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趋于平稳绵长。
那令人心碎的痛楚神色,终于从他脸上褪去。
又过了片刻,润玉纤长的睫毛微微一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初时有些模糊涣散,很快便恢复了清明。他首先感受到的,不是身下落星潭水的清冷,而是身下锦被的柔软贴合。鼻尖萦绕的,也不是水汽,而是一缕缕清甜安宁、似草木又似星辉的淡香,丝丝缕缕,沁入心脾。眉心处,那股熟悉的、能消解痛苦、带来暖意的灵力仍在缓缓流淌,滋养着他受损的经脉与疲惫的神魂。
还有……近在咫尺的、清浅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一声声低低的、带着颤抖的呼唤,依稀是在唤他的名字……
润玉没有立刻动弹,也没有出声。他静静地躺着,心中,千般滋味,万种情绪,如潮水般汹涌翻腾,几乎要将他淹没。是劫后余生的恍惚,是虚弱无力的疲惫,是痛苦被窥见的狼狈,还是……被人如此珍而重之地呵护对待时,那几乎要将心脏融化的热流。
他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好几息,直到确定她渡入灵力的动作未有停止之意,才重新闭上了眼睛,故意加重了呼吸,发出一声略显痛苦的闷哼。
果然,下一瞬,那紧贴着他额头的温暖倏然撤离。渡入的灵力也随之停止,但那暖意残留在经脉中,依旧缓缓流转。
“陛下?”微明的声音带着急切与小心,“现在感觉如何?可还痛得厉害?”
润玉这才再次缓缓睁眼,对上她写满担忧的眸子。他试着牵了牵嘴角,想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却只扯出一个苍白虚弱的弧度。
“微明……又救了我一回。”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已无事,你不必担忧。”他目光扫过殿内熟悉的陈设,知道这是自己的寝宫,“现下夜色已深,你……回去歇息吧。今夜之事,多谢。”
“可是陛下,”微明眉头紧蹙,不赞同地看着他,语气坚持,“您方才……”
“待我自己调息一番便好。”润玉打断她,语气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微微偏过头,避开了她过于灼热的关切目光,望向帐顶流苏,声音里透出一种近乎认命的平淡,“也不是第一回了,我自有分寸。你不必……在此守着我。”
微明一时语窒。看着他苍白侧脸上那抹挥之不去的倦怠与疏离,看着他明明虚弱却强撑的倔强,心口那股酸涩的疼再次蔓延开来。她明白他的骄傲,也知晓他不愿在人前,过多显露这般无力脆弱的模样。
她轻咬下唇,定定看了他几息。润玉则仿佛未觉察她的目光,兀自闭目不语,摆出了一副需要静修、请勿打扰的姿态。
沉默在弥漫着药草淡香与未散灵力余韵的寝宫内扩散,带着些许僵持的意味。
最终,微明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叹息极轻,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沉甸甸地落在这寂静的夜里。她不再多言,起身,自随身的储物法器中,取出一枚造型古朴、似青铜所铸的小巧铃铛,以及一堆大大小小、材质各异的玉瓶瓷罐。
她将铃铛和那些药瓶,小心翼翼地、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床榻边的紫檀木小几上。动作轻柔,生怕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陛下,”她站在榻边,声音放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桌几上我放了个小玩意儿,名为‘唤音铃’,您若有什么需要,或是……觉得不适,只需输入一丝微灵力,轻轻摇动,无论我在何处,立时便能感知,顷刻即至。”
她的目光再次深深掠过润玉安静苍白的脸,那目光里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东西——有关切,有疼惜,有无奈,更有一种深沉如海、磐石不移的守护之意。
“另外有些丹药,”她声音更轻了些,“有宁神静心的,有温养经脉的,也有补充灵力的……用法我都写在瓶身的玉签上了。陛下……请务必保重圣体。”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后退两步,敛衽,屈膝,行了一个标准而安静的告退礼。
“臣,告退。”
房门被轻轻拉开,又轻轻合拢,逐渐远去的、放得极轻的脚步声,最终消失在殿外长廊的尽头,与夜色融为一体,再也听闻不见。
寝宫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唯有夜明珠散发着柔和恒定、却毫无温度的光晕,映照着满室清冷。
许久,许久。
榻上仿佛已然入睡的润玉,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深邃如古井、平静无波的眼眸,此刻却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疲惫、挣扎,与一片荒芜的寂寥。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向床边的矮几。
映入眼帘的,不是预料中的一两瓶丹药,而是……满满当当、几乎占据了半个桌面的瓶瓶罐罐。大小不一,颜色各异,在明珠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枚青铜小铃铛被妥帖地放在最顺手的位置,铃身雕刻着简单的北斗星纹,朴实无华。
润玉呆愣地看着这一桌子的“心意”,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他极轻、极低地嗤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干涩,带着无尽的苦涩与自嘲,在空旷的殿内激起微弱回响,更添凄凉。
他缓缓抬起双手,举到眼前。这双手,修长,稳定,能执掌乾坤,能布星列辰,能挥斥方遒。可此刻,他却只感到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的冰冷与无力。这无力,并非源于方才穷奇反噬的余波,而是源自一个他早已知晓、却始终不愿深想,今夜却被残酷现实再次血淋淋剖开在眼前的真相——他的身体,他的神魂,早已被那凶兽元神侵蚀、损耗到了何等地步。每一次反噬,都在加速这个过程。所谓的“自有分寸”、“调息便好”,不过是自欺欺人。
雄心壮志,宏图伟业,知交情谊,甚至那悄然萌动、还未来得及明晰是什么的微妙心绪……在注定日益衰败、不知终结于何时的生命面前,都成了镜中花,水中月,一场终将醒来的、奢侈的梦幻泡影。
上天待他,何其不公。自幼孤寒,备受冷眼,真心难求,温情稀薄。而当他终于挣扎着爬上这至高之位,以为能握住些许命运,却又要与这无解的死咒,同坠阿鼻。
上天待他,又何其……残忍。偏要在他心灰意冷、几近认命,准备拖着这残破身躯,静静等待终结之时,将微明送到他身边,让他知晓,何为志同道合,何为倾盖如故,何为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维护。
他冰冷死寂的心湖,如今已重新泛起温暖的涟漪,生出不舍,生出眷恋,生出……求生的渴望。
然而,这渴望越是炽热,现实就越是冰冷刺骨。
至于微明身上那些显而易见的“秘密”——她那一身总让他觉得莫名熟悉亲切的灵力气息;她方才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穷奇”二字;她对他那份深厚得毫无来由、却真挚滚烫得不容置疑的情谊……
若是从前,心思深沉、惯于谋划的他,定要抽丝剥茧,查个水落石出。可如今……
润玉缓缓地、脱力般向后仰倒,将自己重重地砸在床榻冰凉的玉枕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望着殿顶繁复华丽的彩绘,目光却空洞地穿透了那些绚丽的图案,投向渺远而无尽的虚空。
不重要了。
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的时间不多了。这副躯壳,不知还能支撑多久,下一次反噬,又会是在何时,是否会直接夺去他最后的清明?
事到如今,他最后能做的,也是他必须要做的,唯有两件事:
其一,在他彻底倒下之前,竭尽全力,为这六界挑选、培养出一个合格的继任者,稳住天庭局势,莫要让这得来不易的、初现清平的局面,因他之故再度陷入动荡衰败。这是他为帝的责任。
其二……润玉的目光,无意识地飘向矮几上那枚安静的青铜铃铛。眼底深处,那一片荒芜的寂寥之中,悄然燃起一点微弱却异常坚决的火焰。
便是循着自己心底最后一点,或许不该有的私心,为独在异世、无依无靠的微明,寻一条最稳妥、最光明的退路。安排好她的去处,确保即便在他身死道消之后,她也能在此界安然立足,不受欺凌,继续施展她的抱负与才能,甚至……活得更好。
这念头一起,便如同扎根的藤蔓,疯狂生长,缠绕住他最后的心神。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挣扎、痛楚、不甘与那一点深藏的温柔决绝,尽数掩埋在浓密的长睫之下。
窗外的月色,不知何时已悄悄移转了方向,清辉透过纱窗,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一片孤寂的、长长的影子。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