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问题。"张海客把笔放下,看着二长老,"前任族长——他有没有说过,他为什么要找青铜神树。"
二长老沉默了。
这次沉默比之前所有的沉默都长。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枚铜印上——发黑的表面,绿锈斑驳,底部磨损的印文在火光里像四个沉默的伤口。
"没有。"二长老终于开口了。"但他的表现很急切'"
张海客的目光落在铜印上,停了很久。
"很急切。"他重复。
"我提议过先笼络人手。"二长老说,声音很低,"但前任族长拒绝了。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寻找青铜神树上,别的什么都不管。像……像在赶时间。"
张海客拿起私印收进内袋。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张起灵。
张起灵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脊背挺直,朝门口走去。
太宰幸从角落里直起身,跟在后面。她经过二长老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二长老低着头,铁环在地面上发出极轻的响声。他的脊背弯得更深了,像一截被踩扁的枯竹。
三个人走出刑堂。石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在他们身后,刑堂的执法者安静进入,等待二长老和老人们的,将是废去发丘指,佩戴关节锁,沦为血包的命运。
通道里的铜灯还在烧。三个人走在石壁之间,脚步声在狭窄的甬道里回响。
"关于青铜神树。"太宰幸说。
张起灵走在最前面,脚步没有停。
"你们知道多少。"她说。
张起灵停了一下。
"物质化。"
太宰幸看着他。
"青铜神树可以将人的意识变成现实。"张海客接口,"但被物质化的东西会随时间崩解。记忆先消失,然后是身体。”
太宰幸沉吟不语。
张起灵没有接话。三人继续安静往前走。
"二长老看到的前任族长。"太宰幸突然开口,"很可能是泗州古城里前任族长临死时残留的意识借助青铜神树形成的复制人。"
张海客的步伐慢了半拍。
"那棵神树的力量不足。"太宰幸说,"导致他的身体在一年前或者更早才完全构建。他需要另一棵更强的青铜神树来维持自己。否则他会崩解。"
张海客停住了脚步。
甬道里只有铜灯燃烧的极细微的"噼啪"声。
太宰幸转过身,面对着张起灵。
"小官。"她说。
张起灵看着她。
"如果让他找到新的青铜神树——"
她停了一下。
"他很有可能突破复制人的限制。"
她没有说完。
但张起灵听懂了。一个物质化形成、不会崩解的"前任族长"——比一个真正的族长更有优势。因为他不会死。
张起灵的睫毛动了一下。他继续朝前走。
太宰幸跟在他身后。张海客走在最后,手指在内袋里攥着那枚族长私印。
离开刑堂之后,张海客每日仅睡四小时,整日待在书房内处理事务——后山三位的党羽名单、长老院的空缺补充、外山分支的联络线重组。每一份文件上都用红笔做了标记,像一张被划满了刀痕的地图。
东厢最里面第三间的守卫换了——换了四次。每一次换岗,张海客都亲自去看。新上岗的人更年轻,站姿更直,但他们的目光在张海客经过时微微偏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三长老被提为长老院临时首席。五长老负责东库石头的后续监测。六长老接手对外联络线,但所有的对外联络都必须经过张海客的签字——在新的对外联络用印制作出来之前。四长老和七长老被停了职,在家闭门思过。九长老和十长老回到了外支,但每个月必须来本部汇报一次。
长老院的会议每三天开一次。张海客主持,张起灵压阵。太宰幸从不参加。
她只站在正厅门口的回廊下,听着里面的声音。张海客的声音很稳,像一块石头落在瓷盘上。张起灵很少开口,但内容却简短有力。其他长老的声音各异——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带着试探,有的带着不安。
日子像水一样流过去。
"海客哥。"阿坤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电流的杂音,"老周的行踪断了。最后追踪到的位置是雅加达的华人诊所,之后老周就消失了。手机关机,假护照的出入境记录中断。"
"诊所那边呢。"他问。
"查过了。"阿坤说,"诊所里的人说不认识老周。但我们在诊所后面的垃圾桶里找到了这个——"阿坤顿了一下,"一张撕碎的船票。目的地是广州。日期是十天前。"
张海客沉默了两秒。老周取了东西,撕毁了去广州的船票,然后消失了。他要么在躲什么人,要么被什么人截了。
"继续盯广州。"他说,"把老周的照片发给所有能用的线人。活要见人。"
"明白。"
张海客挂了电话,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案面上。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松树的影子在青石地上拉得很长。
张离是在一个下午来的。
"海客哥。"张离向张海客问好,随后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松树、井台、回廊,最后落在西边屋子门口站着的那个人影上。
太宰幸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张离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进来说。"张海客侧身让他进去。
张起灵已经在屋里了。他坐在椅子上,正在保养黑金古刀。张离走进来的时候对他行礼,张起灵微微抬了一下手,示意他坐。
"青铜神树的位置确定了。"他说。
张海客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在秦岭的夹子沟峡谷。"张离说,"当地猎户说,最近半年有人在那片区域出没,行踪诡秘,不走山路,专挑没路的地方走。我们派人去摸排,已经确定了青铜神树的大致位置。"
"还有一件事。"张离的声音更低了,"杭州那边又有动静了。"
张海客看着他。
"吴家小三爷,吴邪。"张离说,"他最近也计划进秦岭。"
张海客的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回事?”
"一周前,吴邪的古董店里收到一份匿名传真,上面写着——'鱼在我这里'。"
太宰幸的眼睛在阴影里微微动了一下。
"鱼。"她重复。
"蛇眉铜鱼。"张起灵说,"七星鲁王宫。"
张离停了一下,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案桌上。
"传真收到之后三天,吴邪的发小解子扬上门了。他之前因盗墓被判三年。"
张海客接过文件,翻开。
"和他一起被抓的江西人被判无期,他靠自己努力判处三年有期徒刑。"张离说。
张海客看着文件——解子扬出狱后的行踪、住宿记录、通讯记录。他翻到第三页,手指停了一下。
"六角青铜铃铛。"
"对。"张离说,"解子扬出狱后手里多了一枚六角青铜铃铛。他跟吴邪说,这枚铃铛出自秦岭深处的厍族古墓。他以此为凭,说秦岭有一座大墓值得倒,但自己缺四百万。"
张海客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了一下。
"他向吴邪借四百万,条件是倒出来的东西分吴邪一份。"
张起灵看着他。
"吴邪疑心那枚铃铛和蛇眉铜鱼同源。"张离继续说,"最终决定同行。"
张离停了一下。
"他订了半个月后飞西安的机票。"
张海客把文件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解子扬。"他说,"手里有六角青铜铃铛。出狱后立刻就找吴邪。"
他抬起头,看着张起灵。
太宰幸靠在墙边,一直没有说话。她的眼睛看着案桌上那份文件,目光停在解子扬的记录上。
"六角青铜铃铛不是随便就能碰到的简单器物。"她的目光落在张起灵脸上。
"小官,解子扬出狱后,第一件事不是找钱、不是躲风头,而是拉自己的发小进山。"
她停了一下。
"这不像是探宝。"
张海客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解子扬可能去过秦岭。"太宰幸说,"他可能在第一次去的时候接触了青铜神树,获得了物质化的能力。甚至——"
她没有说完。
张海客接过话:"他可能是复制人。"
太宰幸看着他。她的眼睛平静如水。
"不能确定。"她说,"但他手里的铃铛、出狱后立刻拉吴邪去秦岭——行为模式很像。一个被物质化出来的复制人,需要没接触过青铜神树的人来做某种媒介。"
她停了一下。
"即使解子扬不是复制人,他也一定和青铜神树有关系。我们跟着吴邪,就能得到更多信息。"
张海客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他脚下铺了一层暖色的光。松树的枝叶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发出很细的"沙沙"声。
“张离,”他转过身,“吴三省那边的渠道有消息吗?”
“吴三省一直在发布暗中照看吴邪的活。”张离说,“不过吴邪本人应该不知道。”
"接下吴三省的活。"他说,"正好名正言顺跟着吴邪进入秦岭。"
张起灵看着他,默认了这个决定。
"张离。"张海客转向他,"继续盯着解子扬和吴邪。他们什么时候出发,走哪条路,在西安住哪里——每两个小时报一次。"
"明白。"张离站起来,朝张起灵点了一下头,又朝太宰幸看了一眼——还是那种很复杂的目光,辨认,审视,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走出屋子。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张海客把案桌上的文件收好,放进抽屉里。
"我去准备人手。"他说,
张起灵点了点头。
太宰幸转过身,面对着窗户。阳光已经偏西了,院子里的松树影子拉得很长。井台上的石板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走吧。"她说,"秦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