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堂在本部西面。
前往牢房的通道很长,两边的石壁上嵌着铜灯,灯芯是棉线,火光很暗。空气里有一种很淡的气味,混着陈年的血腥气。
张海客拉开椅子坐下。正对着二长老。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把那枚族长私印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桌上。铜印在刑房内的昏暗光线里泛着一层冷色的暗光。
二长老坐在对面,身体微微前倾,手腕上套着铁环,铁环连着地面,活动范围不超过一臂。他的脸白得发灰,脊背弯着,像一块被压断的木板。
张起灵坐在张海客旁边。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他的目光落在二长老身上,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压力——像一块悬在头顶的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太宰幸站在刑堂的角落里,背脊靠着石壁,一只手划过耳侧将被红围巾压住的头发勾出。
"二长老。"张海客的声音不高,但石壁把声音弹回来,在牢房里回响,"到现在,你应该没有为谁隐瞒信息的念头了。”
“你之前在会议上提及一年前前任族长出现在你面前。我现在需要你知晓的所有内容。"
二长老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说了。"他的声音沙哑,"一年前,前任族长出现在我面前——"
"停。"张海客说。
二长老的话断了。
张海客的手指点在桌上。
"出现在哪里。"张海客问。
"……我住处。"
"白天还是晚上。"
"晚上。"二长老的声音更低了,"半夜。"
"您当时在做什么。"
"睡了。"二长老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一下,"被声音惊醒。"
"什么声音。"
二长老停了两秒。他的目光在桌面上游移,像在回忆,又像在犹豫。
"敲窗声。"他说,"三下。很轻。"
张海客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然后呢。"
二长老的喉结又滚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我打开窗,窗外没有人。"他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窗台上放着一样东西。"
"什么。"
"一只布包。"二长老说,"深色棉布,细绳扎了两道,里面放着前任族长的私印。"
张海客的手指停了一下。深色棉布,细绳两道——和太宰幸从矮柜里取出来的那只布包一模一样的包裹方式。
"继续。"
"然后我听到身后有声音,我转过身。前任族长就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张海客的目光微微眯了一下。二长老的住处有一面木制屏风——太宰幸昨天进去过,还发现屏风的绢布张力不均匀,有人从后面掀开过。
"他说了什么?"
二长老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膝上绞得更紧了,指甲陷进掌心。
"他说他之前一直被困在泗州古城,不久前才才找到地方脱身。"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了一下。
"他需要我替他联络张家外线的老人,安排人去找青铜神树。"
他的声音更轻了。
"如果我拒绝,他就解决我。"
"然后呢。"张海客的声音没有变化。
"他让我用这枚私印联络外线的老人。"二长老说,"他说这些老人只认印不认人。私印可以调动他们。"
"哪些老人?"
"我不知道。"二长老说,"他说需要时我会知道是谁。"
"命令每次都是面授?"
"和布包一样。"二长老摇了一下头,铁环发出"哗啦"的声响,"和布包一样。放在窗台上。我醒来的时候就在那里了。"
张海客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两秒。每次都是半夜。每次都是窗台。每次都是无人的布包和字条。一个死人不用进门就能传令——这说明他要么有帮手,要么有某种不进门的手段。
“老周。"张起灵说。
声音很轻,但二长老的肩膀猛地绷了一下。
"是前任族长。"二长老说,"我用私印给他下了一道令,让他去雅加达找一家华人诊所。"
"他去找什么。"
二长老停了两秒。
"前任族长要的资料。"他说,"印尼的华人诊所里有一个曾经参与过倒斗的人,手里有一些关于祭祀场所的记录。老周找的就是他。"
张海客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
"老周现在在哪里。"他问。
二长老的嘴唇动了动。他的目光抬起来,落在张海客脸上,有一种很深的东西——恐惧,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老周取到资料之后就断了联系。"
张海客的脸色沉了下来。
"对外联络用印。"张海客说,"是谁拿的。"
二长老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绞在一起,指节泛白。他的目光从张海客脸上移开,落在地牢的地面——青石板上有旧的暗色痕迹,不知道是水渍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
张海客看着他。
"二长老。"他的声音很平,"您说您为前任族长办事。用他的私印联络外线。安排老周去印尼。这些事,您做了整整一年。"
他停了一下。
"一年里,您不可能只用一枚印。私印可以调动外线的一些老人,但调动不了太多,安排老周的假护照、封锁消息——这些需要另一枚印。"
他的目光落在二长老脸上。
"对外联络用印。"
二长老的嘴唇在发抖。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根被风压弯的枯枝。
"我没有拿。"他说,声音沙哑。
"那谁拿了。"
二长老没有回答。
张海客等了五秒。
"既然如此,井水的事呢。"
二长老的肩膀抖了一下。
"井水的毒不是前任族长和我做的。"他说,声音急促了一些,像溺水的人在抓最后一根绳子,"是……是后山那几位的意思。他们说族长太强了,需要……需要……"
"需要削弱。"张海客的声音很平。
"二长老。"他说,"井水里的药,您喝了几年。您的判断力被影响了几分。长老院里的事,哪些是您自己做的,哪些是别人让您做的——您分得清吗。"
二长老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进了某个他很不想碰的地方。
"我……"他的嘴唇动了很久,"有些分得清。有些……"
他的声音断了。
"有些什么。"
"有些我以为是自己的主意。"二长老说,声音像碎玻璃在喉咙里磨,"但后来……后来我想起来,那些'主意'出现之前,我喝了药。每天晚上喝。放在铜炉旁边的那碗药——"
他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
"是后山的人送来的。"
张海客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他们说是安神的药。"二长老说,"我那时候确实失眠。前任族长的事让我睡不好。他们送了药来,我喝了,确实能睡着。"
他停了一下。
"但喝了药之后,我的脑子里会出现一些想法。不是我的想法——是别人的。像有人在我耳边低语。"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串联其他长老。反对族长的决定。报失印信。这些……这些在我清醒的时候,我不会做。但喝了药之后,我觉得这些事是对的。理所当然的。"
张海客的笔在纸上停了。他没有写字。他在听。
"后来我发现了。"二长老说,"有一天我忘了喝药——那天铜炉旁边的药碗被打翻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忽然清楚了。像一层雾被吹散了。"
他抬起头,看着张海客。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的、像一个人终于看清了自己被卖了很久的绝望。
"我发现我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他说,"但那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对外联络用印已经报失了。长老院已经分裂了。我——"
他的声音断了。
"我被钉在棋盘上了。"
牢房里安静了很久。铜灯的火光微微晃了一下,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二长老。"张海客说。
二长老看着他。
"前任族长给您的名单上,有多少人。"
"七个。"二长老说。
"七个外线老人。"
"嗯。"
"这七个人,现在有几个还能联系上。"
二长老的嘴唇动了一下。
"两个。"他说,"其他四个……在老周失联前后,也陆续失联了。"
张海客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七个外线老人,四个失联,一个在印尼失联。只剩两个。
"除老周外那六个人的名字。"他说。
二长老报了六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