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门虚掩着。张海客敲了一下,没有等回应就推开了。
年轻僧人不在偏殿里。殿内只有一盏酥油灯,火苗很小,照不出多远。张海客在门口站了一息,听见殿后有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棉花上。
“找上师?”年轻僧人的声音从殿后传来。
“是。”
“上师在禅房。我带你去。”
年轻僧人从殿后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只扫帚。他把扫帚靠在墙边,领着张海客穿过偏殿,从后门出去。禅房在寺院最北角,单独一间石头房子,门口种着一株老柏树,树冠遮住了半个屋顶。
“上师。”年轻僧人在门外轻声叫了一下。
里面没有回应。
年轻僧人推开门,侧身让张海客进去,然后自己退走了。门在身后关上。
禅房很小。一张木床,一张矮桌,一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唐卡,比正殿里的小得多,画的是药师佛。桌上放着一只铜钵,钵里有净水,水面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
上师坐在蒲团上,和正殿里一样的姿势——背脊微弯,不是老态,是放松。他的眼睛闭着,像在入定,又像只是在休息。
张海客走到他面前三步处,站住。
他没有行礼。
上师睁开眼睛。
“你是和张起灵一起来的人。”他说。
张海客点头。
“坐。”
张海客在矮桌对面坐下。上师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你想问什么?”
张海客没有立刻开口。他在斟酌——不是斟酌怎么问,是斟酌先问哪个。他手里有很多线索,但每一条线都牵着一团更深的乱麻。他需要找到一个线头。
“上师知道白玛和张拂林的事。”他说。
上师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康巴落族的人说,张家的人搜寻时来过吉拉寺附近。”张海客说,“他们来过这里吗?”
“来过。”上师说,“但他们没有找到人。"
张海客沉默了一息。
“白玛和张拂林到过吉拉寺?”
上师看着他,看了很久。
“到过。”他说,“但他们当天晚上就走了。”
“当天?”
“当天。”上师说,“他们是在张家来人前到的,在寺里待了不到两个时辰,天黑之后就离开了。"
“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上师说,“他们没有说。”
张海客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上师”他说,“康巴落族的人告诉我,太宰幸失踪之前时常外出,从不解释去了哪里。"
他停了一下。
“白玛和张拂林从吉拉寺离开那天晚上,太宰幸在这里吗?”
上师的眼睛动了一下。
很轻。如果不是张海客一直盯着他的脸看,根本注意不到。
“在。”上师说。
张海客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怎么来的?”
“她自己来的。”上师说,“白玛和张拂林到寺里之前,太宰幸已经在寺里了。她比他们早到半天。”
“她知道白玛要来?”
上师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捻了一下手中的念珠。菩提子在指间转过去,发出极轻的声响。
“她没有说。”上师说,“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来等白玛的。她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东西。”
“什么东西?”
“一些物品。”上师说,“她让我替她保管。”
张海客的背脊绷了一下。
“她说,”上师继续,声音很慢,像在回忆一个很久以前的对话,“这些东西,以后转交给白玛的孩子。”
张海客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她当时就知道白玛有孩子?”
上师摇头。
“她没有说。她只说'白玛的孩子'。那时候白玛和张拂林还没有到,没有人知道白玛已经怀孕——白玛自己可能都不知道,或者知道但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张海客的脑子转得很快。白玛和张拂林从康巴落逃跑时,没有人知道白玛怀孕。他们到吉拉寺,当天晚上就走。太宰幸比他们早到半天,带着东西,让上师保管,说以后转交给“白玛的孩子”。
她怎么知道白玛会有孩子?
他没有问出口。有些问题现在问了也得不到答案。
“那些物品——”
“还在。”上师说。
张海客的呼吸又停了一瞬。
“但有一件,”上师说,“她留了条件。”
“什么条件?”
“她说,其中一件物品,只能交给拿着红线来找我的人。”上师说,“并且必须在白玛见到她的孩子之后。”
红线。
张海客从怀里取出那根红线,放在矮桌上。
红线上没有光。在禅房昏暗的光线里,它只是一根极细的、红色的丝线,安静地躺在木桌上,像一条被冻住的血管。
上师低头看了一眼。
“是这根。”他说。
张海客看着他。
“你见过这根线?”
“见过。”上师说,“太宰幸那天来的时候,从寄存的物品上取下了这根带走。"
张海客把红线收回怀里。他的手指碰到红线时,红线又微微亮了一下——只一息,然后熄灭。
“上师。”他说,“白玛被康巴落族带走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上师看着他。
“康巴落族的人告诉我,白玛被带回族里,献给阎王。”张海客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我不知道具体的——”
“你想知道。”上师打断他。
张海客点头。
上师沉默了很久。禅房里只有酥油灯的火苗在跳动。火苗跳一下,上师脸上的皱纹就变一下,像水面上的涟漪。
“你知道藏海花吗?”上师问。
“知道。”张海客说,“张家旧档里有记载。一种极罕见的植物,生长在雪山深处,可以延长人的寿命。”
“旧档只记了一半。”上师说,“藏海花开放,需要一种东西。”
他停了一下。
“康巴落圣女的鲜血。”
张海客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圣女不是普通的族医。”上师说,“康巴落族有一支特殊的血脉,族内称为阎王血脉。圣女是这支血脉的继承者。她的血和普通人的血不同——阎王血脉的血可以滋养藏海花,让花从冰封中开放。”
他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