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客走了三天回去。
来时的山路已经被新雪盖过一层,脚印全没了。他的右腿在康巴落这几天歇得不错,走起来比来时稳当,但翻山梁时膝盖骨缝里还是扎了一下。他咬着牙翻过去,没有停。
进暗道之前,他在山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康巴落的方向。
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连绵的雪山和灰蒙蒙的天。
他转身,钻进暗道。
回到吉拉寺时,是第九天的黄昏。
他进院子的瞬间就看见了那块石头。
九天。巨石上已经多出了明显的凹痕。不是第一天那种浅浅的坑——是成形的、有方向的凿痕。石屑堆在石头脚下,被僧人扫过一次,又落了新的。凿痕从石头顶部往下延伸,像某种尚未完成的轮廓。
张起灵不在院子里。
张海客在院中站了一会儿,看见年轻僧人从偏殿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木盘。他走过去。
“族长呢?”
年轻僧人看了他一眼,用下巴朝院外指了一下:“后山。”
张海客点头,转身出了院门。
后山在寺院北侧,是一片缓坡,坡上长满了矮灌木和苔藓。坡顶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岩石下面是一片碎石滩,碎石滩尽头是悬崖,悬崖下面是峡谷。
张起灵坐在那块岩石上。
他背对着张海客,面朝峡谷。暮色从峡谷里升起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暗红色的边。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全是细小的伤口——凿石头时被飞溅的石屑划的。虎口处有一道新的裂口,已经结了痂,痂的边缘还带着一点干涸的血迹。指甲缝里嵌着石粉,洗不掉,像一层灰白的霜。
他没有穿外袍,只穿着那件深色的窄袖内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手臂上绷带的边缘。腰间挂刀,刀鞘上有新的划痕——不是战斗留下的,是凿石头时随手放在地上磨的。
张海客走到他身后三步处,停住。
“回来了。”
不是问句。张起灵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张海客回来了。也许是从脚步声判断的——张海客的右腿在走平地时几乎看不出来,但后山的碎石滩会让他的步伐产生一种极细微的不均匀,左脚落地的声音比右脚重半分。
“嗯。”张海客在他旁边坐下。不是并排,是斜后方,和他面对同一个方向——峡谷。
两个人坐在岩石上,看着峡谷里的暮色一点一点变深。
张海客没有立刻说。他把怀里的东西取出来,摆在岩石上。
红线。
他从怀里取出那根红线,放在张起灵面前。红线在暮色里发出极微弱的暗红色光,像一粒不肯熄灭的火星。
张起灵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手指动了。不是去拿,是某种更本能的反应——像一个人看到某种他认识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的东西时,手指会自己动一下。
“在康巴落族太宰居住过的小屋里找到的。”张海客说,"嵌在火塘边的灰缝里。"
张起灵没有说话。
“康巴落族那边,”张海客开始说,声音压得很低,“我找到一个中年女人,她在太宰幸小屋附近住过十几年,说了不少事。”
他顿了一下,把在康巴落打听到的消息一条一条讲出来。
“白玛夫人是在冬天采药时救回太宰的。太宰被救下后搬到族地边缘的小屋住。"
张起灵的手指在膝盖上极轻地动了一下。
“太宰在墨脱关系最好的就是白玛夫人。白玛夫人时常去看她,太宰不怎么搭理人,但也不赶人。”
张海客停了一下。
“白玛夫人逃跑前,常去她那里。”
张起灵没有动。但张海客注意到他的呼吸节奏变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坐在他旁边,根本察觉不到。
“太宰时常外出。不跟人说去了哪里,也不问族地里的事。族里有人跟过她一次,没多久就失去了踪迹。”
“张家来人找张拂林和白玛夫人时,先找了太宰。”张海客继续说,“他们知道她和白玛夫人关系亲近。”
他把太宰幸和张家人的对话复述了一遍。一字一句,没有遗漏。
“……我一直想得很清楚。只是你们不喜欢答案而已。”
张海客说完这句话时,张起灵的右手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很轻,但张海客看见了。
“张家的人搜了她的屋子。什么都没找到。”张海客说,“他们找了将近一年。等到抓到白玛夫人时,夫人已经快生产了。"
张起灵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像被风拂过。
“白玛夫人生下孩子之后,”张海客的声音更低了,“康巴落族带走了她。”
他没有说“阎王的新娘”那几个字。不是不知道——那个中年女人告诉了他。是他在说出口之前看了一眼张起灵的侧脸,决定不说。
张起灵不需要听那几个字。他已经在别处知道了,或者,他会在某个时候自己知道。
“张家只带走了张拂林和你。”
他停了一下。
“白玛夫人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的不是张拂林,也不是孩子。看的是太宰住的那个方向。"
峡谷里的风灌上来,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张海客继续说:“张家抓到白玛夫人之后,突然又问起了太宰的踪迹。他们折回去找她时,人已经不见了。”
“太宰是在张家抓到白玛之后失踪的。”张海客说,“不是之前,是之后。”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
不是之前。是之后。
白玛被抓的那一刻,太宰幸就不在了。不是跑了,是消失了。像她早就知道白玛会被抓,早就做好了准备,在白玛被带走的同一时间,把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抹掉了。
“还有这个。”张海客说。
他把红线拿起来,递到张起灵面前。
“太宰的小屋里,药包下面压过一朵干花。粉蓝渐变,花瓣细长,团成花簇。不是山里长的花,族里没人见过。后来花不见了,但火塘灰缝里留下了这根红线。”
张起灵接过红线。
他的手指碰到红线的瞬间,红线微微亮了一下——不是反光,是从内部亮起来的,像一条被唤醒的血管。亮光只持续了一息,然后熄灭了。
张起灵把红线放在指尖,看了很久。
暮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峡谷变成了一条黑色的裂缝,雪山的轮廓只剩最后一道灰白色的边。风更大了,碎石滩上的小石子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地滚。
“她知道。”张起灵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