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客走了三天山路。
翻过第一道山梁时下了一场雪,他的右腿还没好透,翻山时扯到了旧伤,每一步都像有人用针在膝盖骨缝里扎。
他没有停,用绑带把右腿从膝盖以下缠紧,咬着牙走完了剩下的路。
翻过第二道山梁时天放晴了。山脊上能看到康巴落族的领地——一片被雪山环抱的谷地,谷底有河,河两岸零星散着石屋和木屋,屋顶压着石头,烟囱里冒着极细的烟。
康巴落族。
张海客在山脊上停了一下,把脸上的雪擦掉,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冷,带着雪的味道和远处炊烟的味道。
他下山。
康巴落族不大,常住人口不到两百。族人以牧猎为生,兼种青稞和土豆。族地边缘有几间散落的小屋,是给外来客或族中独居者住的。再往外就是雪山和原始森林,没有路,只有猎户踩出来的兽道。
张海客没有直接进族地。他在边缘的一间空屋里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才走进去。他自称过路的采药人,说翻山时伤了腿,需要借住几天。
康巴落族对外来人不算排斥,但也不热情——他们见惯了翻山过来的陌生人,大多数是迷路的猎户或走商,待一两天就走。族里的人看了他一眼,指了指伙房旁边的一间空屋,让他自己安顿。
他在族里待了两天,没有打听过任何事。劈柴,挑水,帮伙房的老阿妈烧火。右腿走不了长路,但蹲下来劈柴不碍事。族里的人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偶尔路过时会点个头。
第三天,他找到了机会。
伙房旁边有一间旧屋,堆着柴火和农具。他在劈柴时,一个中年女人走过来取水囊。女人穿着康巴落的旧式长袍,袍子上绣着暗红色的花纹,头发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背后。脸被高原的日光晒得发红,但眼睛很亮,带着一种精明的、见过世事的锐利。
张海客和她搭了话。
“大姐,这地方冬天冷得厉害。”
女人看了他一眼:“习惯了就不冷。”
“我来时翻山,路上看见几间小屋散在族地外面。有人住?”
女人取了水囊,没有立刻走。她看了张海客一眼,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瞬——他的手上有茧,不是采药人的茧,是握刀的茧。但女人没有说什么。
“有过。”她说,“以前住过一个人。后来走了。”
“哦?”
“一个外来的小姑娘。”女人把水囊挂在腰上,“白玛带回来的。”
张海客的手在柴火上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白玛?”
“你不知道白玛?”女人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外乡人果然什么都不知道”的随意“"白玛是我们康巴落的圣女。也是族医。这一带谁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找她。”
“听说过。”张海客说,“采药的人多少听过康巴落圣女的名号。”
女人没有追问。她靠在门框上,像是在歇脚,也像是在等什么。
“那小姑娘是什么时候的事?”张海客问,语气很随意,像在闲聊。
“十几年前了。”女人想了想,“冬天。白玛去雪山采药,回来时带了一个孩子。”
她停了一下,像在回忆。
“十二三岁的样子。身上没有伤,气息很弱,像冻晕过去的。白玛把她放在自己的屋子里,用火塘暖了她一夜。”
“然后呢?”
“然后当天就醒了。”女人说,语气里有一种至今仍觉得奇怪的意味,“冻成那样的人,按理说至少要养几天才能醒。但她当天就醒了,醒了就坐在白玛的火塘边,也不哭,也不闹,就看着火。”
她摇了摇头,像是在说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白玛要留她?”
“白玛坚持。”女人说,“族里有人嘀咕——外来的孩子,不知道来历,不知道根脚,留她做什么?但白玛是圣女,她救下的人,族里不好赶走。后来族里的长老们也见了她,谈过之后……”
女人顿了一下,像在斟酌用词。
“谈过之后呢?”
“之后她就搬到族地边缘去住了。”女人说,“那屋子原本是族里存放旧物的地方,靠近林子,族里人也不常去。偶尔有人去送点吃的,她收了,但也不怎么搭理人。”
张海客把劈好的柴码整齐,直起腰来。
“她叫什么?”
“太宰幸。”女人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个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起的名字,“怪名字,不是我们这边的。”
“长什么样?”
女人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判断他为什么问这么多。但张海客的表情很自然,只是劈柴间隙随口一问的样子。
“白头发。”女人说,“眼睛的颜色也怪——紫的,有点偏蓝的那种。你见过吗?”
“没有。”
“我们也没见过。”女人说,“一直穿得一身黑,脖子上挂着一条红围巾。”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回忆旧事时才有的、带着一点不可思议的意味。
“那身打扮,在雪山里待着,不嫌冷吗?可她就是那样。后来在族地住了好几年,还是那身。衬衣永远是白的,西装永远是黑的,风衣永远是那件风衣,红围巾永远挂着。”
“她呆了几年?”张海客问。
“三年。”女人说,“怪的是她来的时候什么样,走的时候还是什么样,一点没变。”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张海客的反应。张海客没有反应,只是继续码柴。
“族里有人私下说过。”女人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件不该大声说的话,“说那孩子不像是活人。活人哪有几年不长个儿的?但白玛护着她,族里的人也就不说什么了。”
“她平时做什么?”
“不知道。”女人说,“她时常外出,有时候出去一两天才回来。不跟人说去哪儿,也不问族里的事。族里的人习惯了,也就不问了。”
“有没有人跟过她?”
女人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锐利,像在重新审视面前这个“采药人”。
“有人试过。”她说,“猎户里有个年轻人,好奇,悄悄跟了她一次。跟出去没多久就失去了踪迹——山路上岔道多,林子密,一不留神人就没了。”
“跟丢了?”
“跟丢了。”女人说,“那猎户说不是跟丢的,是走着走着,前面的人就不见了。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可能是进了林子,可能是翻了个坡。反正回来之后跟族里说了,大家笑他眼拙,后来也就没人再试了。”
张海客没有接话。他拿起另一根柴,劈下去,柴火从中间裂成两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和白玛关系好?”他问,语气仍然很随意。
“好。”女人说,“在墨脱,太宰幸关系最好的就是白玛。除了白玛,她跟谁都不亲近。白玛有时候带药去她那里,有时候带吃的去,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坐一会儿。太宰幸也不怎么搭理她,但白玛去了她也不赶人。”
她停了一下。
“到后来出事之前,白玛还常去她那里。”
“出事?”
女人没有立刻接话。她把水囊的绳扣紧了紧,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但眼睛看着远处。
“后来张家来了人。”她说。
女人说“张家来了人”这五个字的时候,语气变了。不是害怕,也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了很多年的沉闷。
“来了七八个人。”她说,“穿着黑衣,腰上挂刀。进族地的时候,族里的人都不敢拦——那种人,你看一眼就知道不是好惹的。”
“他们找什么?”
“找一个人。”女人说,“外族人,男的,跟白玛跑了。”
她没有说张拂林的名字。康巴落族的人提到那件事时,从来不说名字,只说“那个外族人”或者“跟白玛跑了的那个人”。
“他们先去找的太宰幸?”
女人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种微妙的意味——像是在说,你怎么知道先找的是太宰幸?
“有人告诉他们了。”女人说,“白玛和那个外族人跑了之后,族里有人想起来,说白玛逃跑之前,常去太宰幸那里。”
她停了一下。
“他们去了。”
以下的事,是女人亲眼看到的。她当时住在太宰幸小屋附近,张家的人经过她家门口时,她趴在窗户缝里看了一眼。
太宰幸的小屋在族地最边缘,背靠一片矮松林,门前有一小块空地,空地上堆着劈好的柴火和几只冻硬的木箱。屋子的墙是石头垒的,缝隙里塞着干草防风,屋顶压着石板,烟囱里冒着很细的烟。
张家的人到的时候,太宰幸正在屋外晒草药。
她还是那身打扮。白衬衣,黑西装,黑风衣敞着,红围巾挂在脖子上,被风吹得微微飘动。白发在雪光里几乎透明,暮山紫的眼睛半垂着,看着手中的药。脸色很白,白得不健康,像从来不晒太阳的人。
张家人走到她身后时,她正低头将一株药草翻面,听见脚步声时也没有回头。
为首的人走到她面前,停住。
“你是太宰幸?”
太宰把药草放回竹匾里,动作慢得像是根本不在乎身后站着什么人。我当时看得心里发急——这姑娘,怎么连点警觉都没有?
张家人就站在那儿向太宰询问白玛的去向,然后我就听见了太宰的回答。
“墨脱的人都认识白玛。”太宰说,“她是圣女,也是族医。你若要问她,可以去问很多人。”
“我们问的是你。”
“那你们问错人了。”
我看见张家人的刀在下一刻便出鞘半寸。雪光映在刀锋上,冷得刺眼。太宰却连眼睫都没有动一下。为首的人盯着她,像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你知道张拂林在哪里。”
太宰道:“我不知道。”
“白玛在哪里?”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