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能回来。”
“嗯。”小官说,“如果能回来。”
张海客笑了一下:“听起来不太吉利。”
太宰道:“张家哪件事吉利?”
张海客想了想:“也是。”
太宰幸开始让他们做分开推演。
以前的推演,多是小官和张海客坐在一起,面对同一张图、同一个局、同一条命令。
现在不同。
她会把两人分开。
给小官一份残缺命令。
给张海客一份被篡改过的旁支口信。
两人不能立刻交流,要各自判断。
最后再把结论放到一起,看是否能拼成完整的局。
第一次,他们错得很厉害。
张海客以为小官会优先保守,所以他选择从外部绕开冲突。
小官以为张海客会先试探消息来源,所以他按兵不动。
结果两边都错过了最佳时机。
太宰幸坐在桌后,听完他们复盘,淡淡道:“你们把对方想得太固定。”
张海客皱眉:“什么意思?”
“你以为小官只会保守。”太宰看向张海客,“小官以为你只会试探。”
小官垂眼。
太宰道:“人会变。局势也会变。你们不能只记对方过去最常做什么,还要判断此刻他最该做什么。”
张海客摸了摸鼻子:“这比一起行动难多了。”
“当然。”太宰说,“分开时,信任不是想‘他一定会这样做’。”
小官问:“那是什么?”
太宰道:“是知道他有能力做出当下正确的判断。”
屋里安静。
这句话比“相信他会按你想的做”难得多,也更接近真正的信任。
张海客低声:“如果他判断和我不一样呢?”
“那就看你们能不能在不同判断里留下互相接上的余地。”
太宰把两枚石子放在桌上,中间隔了一段距离。
“你走你的路,他走他的路。可你们都要留一条能接回来的线。”
小官看着那两枚石子,忽然想起太宰的称号。
傀儡师。
舞台、光、线、退路。
可这一次,她教他们的不是如何让别人沿着线走,而是如何在彼此看不见的时候,仍旧留下能找到对方的线。
几日后,这个训练便派上了用场。
张海客被外务那边临时叫走,小官则被留在族内,跟随一位长辈查看一份泗州古城后续整理出来的残卷。
两件事看似无关,但太宰幸在两人分开前只说了一句:
“注意时间。”
张海客原本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回头:“什么时间?”
太宰道:“你们被叫走的时间太近。”
小官抬眼。
张海客脸上的玩笑淡了些:“有人想同时试我们两个?”
“也许。”
“目标是谁?”
太宰看了他一眼:“这次你们自己判断。”
张海客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那一次试探确实存在。
外务那边让张海客见的人,是一个与张家旁支有牵连的外族商人。对方表面谈物资,实际几次试探泗州古城中青铜铃铛的细节。而小官这边,那位长辈拿出的残卷里,恰好夹着一段与青铜铃声相关的异常记录。
两边都在问同一件事。
铃声让人看见什么。
张海客很快意识到,对方不是想知道泗州古城,而是想知道小官的弱点。
他笑着和那商人打太极,故意把话题绕到自己身上。
“泗州那地方确实邪。”他说,“我当时听见有人叫我,差点就走过去了。”
商人果然问:“叫你的是什么人?”
张海客垂眼一笑:“自然是想见的人。”
“亲人?”
“谁没有想见的人呢?”
他说得模糊,却足够真。
与此同时,小官在残卷前沉默很久。那位长辈问他:“你当时看见了雪?”
小官点头。
“雪里可有人?”
小官想起太宰教过的,说七分,留三分。
他说:“像有人。”
“是谁?”
小官看着那份残卷,道:“看不清。”
“为何看不清?”
小官道:“我听心跳。”
那位长辈一顿。
“心跳?”
“嗯。”小官说,“不看,就看不清。”
傍晚,两人几乎同时回到屋里。张海客一进门,先把小官给他的盐包放回桌上。
“用上了。”
小官问:“怎么用?”
“那商人的茶水有问题。”张海客道,“不是毒,只是让人精神松散的小东西。我用盐压了味,装作嫌茶淡,让他换了。”
小官把那枚铜钱还给他。
“你呢?”张海客问。
小官道:“他们问白玛。”
张海客的脸色一下子沉了。
太宰幸坐在窗边,眼神也冷了下来。
“你怎么答?”
“看不清。”
张海客安静了一下,点头:“好答法。”
太宰没有说话。
小官看向她。
太宰过了片刻才说:“他们已经意识到,铃声里你看见的人很重要。”
张海客低声:“白玛不能被他们知道。”
“嗯。”
小官道:“我不会说。”
太宰看着他:“不是只靠不说。”
小官明白。张家人不会因为他说不出口就停下。他们会从别处查。从墨脱,从张拂林,从旧年残档,从所有能碰到的地方,一点一点把白玛的影子挖出来。
张海客忽然道:“那就给他们一个别的影子。”
小官抬眼。
张海客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们想知道铃声里小官看见了谁,是为了找弱点。弱点不一定要是人,也可以是别的东西。”
太宰唇边微动:“继续。”
张海客道:“泗州古城,青铜铃铛,族长信物,雪。这几样摆在一起,他们会想到什么?”
小官道:“张家旧史。”
张海客点头:“对。我们让他们以为,小官看见的不是具体的人,而是某段张家旧史,或者族长相关的东西。”
太宰看着他,眼神终于有一点赞许。
“可以。”
张海客看见她的神情,立刻道:“这次是不是不错?”
太宰道:“不错。”
张海客一顿,反而有些不自在:“你今天这么直接?”
太宰淡淡道:“怕你听不懂。”
张海客:“……”
接下来的几日,张海客开始有意无意地放出一点模糊消息。
说泗州古城里那青铜铃声很怪。
说小官当时看见的雪,也许与某段张家旧史有关。
说青铜铃铛既是族长信物,或许会让真正接近它的人看见张家传承里的某些东西。
这些话没有一句是确定的,也没有一句是完全胡编。正因为如此,传播起来更像真的。
张家人最擅长在模糊里寻找自己想要的答案。于是他们很快开始往另一个方向猜。
有人去翻族中旧史。
有人重新核对青铜铃铛与历代族长的记载。
有人甚至认为,小官在泗州古城里看到的“雪”,可能与张家某次迁徙有关。
白玛的名字被暂时盖住了。
太宰幸听完张海客的回报,只说:“这就是信息扰流。”
张海客道:“这词新鲜。”
“就是把真正的鱼藏进一池浑水里。”
小官低声:“他们会查到吗?”
“会。”太宰说,“但会慢很多。”
张海客接道:“慢就够了。很多事争的就是时间。”
太宰看了他一眼:“这句也不错。”
张海客这次没有贫嘴。
他只是垂下眼,轻声道:“白玛的事,不能让他们当成弱点。”
小官看向他。
张海客没有看小官,只拿起桌上的铜钱,重新收回骨坠里。
“你母亲不是他们能拿来算计你的东西。”
那晚,小官把指环里的那张纸拿出来看了一次。
纸上仍旧只有两个字。
小官。
张海客写的。
字迹已经被折痕压得有些旧了,但仍清楚。
他看了很久,又把纸重新收回去。
太宰幸坐在窗边,问:“在想什么?”
小官道:“弱点。”
太宰没有打断。
小官说:“白玛是弱点吗?”
太宰看着他。
这个问题并不容易答。
白玛是他的母亲,是他来处里最温柔、也最疼痛的一部分。张家若知道,自然会把这当成可利用之处。但若因此说白玛是弱点,又太冷,也太不公平。
太宰沉默很久。
“她不是弱点。”她说。
小官抬眼。
太宰道:“别人想利用她,所以她看起来像弱点。”
“那她是什么?”
太宰垂下眼。
“是你不愿被张家完全夺走的那部分。”
小官安静下来。
太宰继续道:“人身上总会有这种东西。别人拿它威胁你时,它像弱点。可如果没有它,你也许更安全,却也更空。”
小官低声:“那你呢?”
太宰看向他。
“你也有吗?”
太宰幸沉默了很久,久到小官以为她不会答。
最后,她说:“有。”
“是什么?”
太宰没有直接说。
她看向桌上那只空木盒,又看向小官藏着指环的胸口。
“我答应过白玛。”她说。
“这个约定,也像弱点。但如果没有它,我大概不会在这里。”
小官没有说话。
太宰看着他,轻声道:“所以,不必急着把所有弱点都砍掉。学会保护它,也学会不让别人通过它伤你。”